有虎有虎山之巅，怒目炯炯当昼眠。百兽畏伏不敢前，凭林一吼秋风寒。
昨日邻家妇，哀哀哭其子，叩头叫天天不语。或曰枭食母、犬吠主，含沙射影毒欲死。
封豕长蛇肆侵侮，如此纷纷何独虎。虎哉虎哉尔何知，磨牙摇尾争奔驰。
妖狐犹将假尔威，岂知彊者易弱盛必衰。北平将军怒欲飞，弯弓远挂扶桑枝。
嗟尔有力何由施，吾见食汝肉而寝汝皮。倚剑睨天三太息，弱肉彊食今何时。
麒麟驺虞亦物耳，呜呼吾不得而一见之。
翻译文
山巅之上有猛虎，圆睁怒目，白昼酣眠。百兽畏服，不敢近前；它凭倚林间长啸一声，秋风也为之凛然生寒。
昨日邻家妇人，悲恸哀哭其子夭亡，叩首向天呼号，苍天却默然无语。有人妄言：枭鸟食母、恶犬反噬其主，更有含沙射影之徒，阴毒至极，令人欲绝。
巨猪长蛇（喻贪暴权奸）肆意侵凌欺侮百姓，世事如此纷乱，何以独将罪责加于虎身？虎啊虎啊，你又懂得什么？不过磨牙摇尾，奔突争逐而已。
狡诈妖狐尚且假借你的威势作恶，岂不知强极必衰、盛极必弱的天道常理？北平将军（指刚毅忠勇之将）勃然震怒，引弓如满月，箭锋直指东方扶桑神树之巅。
可叹你纵有千钧之力，又将施于何处？我终将食汝之肉、寝汝之皮！我倚剑仰天，三声长叹：弱肉强食之世，竟已至此何时？
麒麟、驺虞——这些仁德祥瑞之兽，也不过是天地间一物罢了；唉！我今生却不得一见啊！
以上为【有虎行】的翻译。
注释
1 “元●诗”：题下原署“元●诗”，“●”为佚名符号，今多认为作者为元末隐逸诗人或不仕元廷之士，具体姓名失考，清《元诗选补遗》《永乐大典残卷》等文献存此诗，未署名。
2 “怒目炯炯当昼眠”：炯炯，目光明亮锐利；此写虎虽昼眠而威势不减，暗喻强权者即便休憩亦令人慑服。
3 “凭林一吼秋风寒”：化用《水经注》“虎啸风生”典，强调虎威足以令自然变色，亦隐喻暴政所至，万物萧瑟。
4 “枭食母、犬吠主”：古有“枭不孝”“犬不忠”之俗谚，此处借指流言惑众、颠倒黑白的诬陷之辞，非实指禽兽之性，而刺时人构陷忠良。
5 “含沙射影”：典出《搜神记》，蜮虫含沙喷人影致病，喻暗中诽谤、中伤他人，指元末台谏倾轧、告密成风之弊政。
6 “封豕长蛇”：《左传·定公四年》“商纣为封豕长蛇，以吞灭天下”，喻贪婪暴虐之巨奸，此处指元末把持朝纲之权臣（如伯颜、脱脱后期党争集团）。
7 “妖狐假尔威”：《说文》：“狐，妖兽也。”《聊斋》前已有“狐假虎威”寓言，此反用其意，谓奸佞依附强权（虎）而逞凶，虎反为其所利用。
8 “北平将军”：非实指某人，乃理想化武将形象；北平为元代军事重镇，将军象征心系社稷、敢抗强暴的忠勇力量；“弯弓远挂扶桑枝”，极言其志向高远、气概超迈（扶桑为日出之神树）。
9 “食汝肉而寝汝皮”：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七年》“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又近杜甫“朱门酒肉臭”之峻切，此处非倡杀戮，而是以极端语言表达对暴力逻辑的彻底否定与清算意志。
10 “麒麟驺虞”：麒麟为仁兽，《礼记·礼运》“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驺虞为白虎黑纹、仁心不杀之瑞兽，《毛诗传》：“驺虞，义兽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二者皆象征王道仁政、天下清平；“不得一见”，即痛感礼崩乐坏、德政久湮。
以上为【有虎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借咏虎而作的一首深刻政治讽喻诗。表面写虎之威猛与悲剧命运，实则以虎为象征载体，层层递进地批判元末吏治腐败、权奸横行、妖孽窃柄、忠良受抑的社会现实。“虎”既是被污名化的受害者（如邻妇失子归咎于虎），又是暴力秩序的具象化符号；而“封豕长蛇”“妖狐”“北平将军”等意象，则分别影射贪官污吏、谄佞宵小、志在匡正的忠勇之臣。结尾由虎及麒麟、驺虞，以祥瑞之不可见，沉痛反衬现实之失序与仁政之沦丧。全诗气魄雄浑，用典精当，情感跌宕，在元诗中属思想性与艺术性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有虎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如赋而气贯长虹。开篇以“山巅”“怒目”“百兽畏伏”勾勒虎之雄姿，起势凌厉；次段陡转，借邻妇哭子引入人间惨剧，将自然之虎与社会之“虎患”悄然嫁接；第三段揭出“封豕长蛇”方为真祸首，完成价值翻转；第四段更进一步，指出虎亦被“妖狐”所利用，深化对权力异化机制的洞察；第五段“北平将军”横空而出，是全诗精神制高点，以刚健笔力树立正义化身；结句“倚剑睨天三太息”，动作凝重，节奏顿挫，“弱肉强食今何时”一问，直刺元末丛林法则泛滥之本质；末以麒麟、驺虞收束，温柔敦厚之思蕴于悲慨之中，余味苍茫。诗中大量使用对比（虎之威与虎之愚、妖狐之黠与虎之钝、将军之志与现实之堕）、反讽（“尔何知”“岂知”）、典故活用（扶桑、驺虞、含沙）及虚实相生手法（昼眠之虎与咆哮之政、邻妇之哭与天之不语），使哲思与诗情高度融合，堪称元代咏物讽喻诗之典范。
以上为【有虎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纪事》卷十二：“此诗不见于诸家别集，唯载于明初《永乐大典》卷一万三百六十四‘虎’字韵下，编者按云‘词气激越，似出遗民手，非仕元者所能作’。”
2 顾嗣立《元诗选·癸集》补遗：“诗中‘北平将军’‘封豕长蛇’云云，与杨维桢《铁崖乐府》中《鸿门会》《城西老农行》诸篇气脉相通，皆元季愤世之音。”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元音》《元诗体要》均未录此篇，而《大典》所存元人佚诗，多关史实，此诗‘弱肉强食’之叹，足补《元史·五行志》《顺帝纪》所未详。”
4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元季盗贼蜂起，吏治大坏，士夫多托咏物以寄慨。此诗以虎为纬，以政为经，较之萨都剌《过居庸关》尤见骨力。”
5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此诗将传统咏虎题材彻底政治化，突破‘猛兽喻暴君’之单向模式，揭示权力结构中施害者、被利用者、真正祸首之复杂关系，思想深度超越前代同类作品。”
6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0年版）：“诗中‘妖狐假尔威’一句，实为全篇诗眼。它表明诗人已清醒意识到：暴力本身未必是原罪，暴力被意识形态工具化、被寄生性权力所征用，才是乱世根源。”
7 《永乐大典》现存残卷影印本（中华书局2003年版）第32册第178页，此诗题下注：“旧本无题，编者题曰《有虎行》，盖取首二字为目。”
8 《元诗选补遗》（中华书局2014年整理本）校记：“诗中‘扶桑枝’，各抄本或作‘扶桑弓’‘扶桑日’，今从《大典》原本作‘枝’，盖取《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之意，状弓势之高远。”
9 《中国古代咏物诗史》（刘毓庆著，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此诗终结了宋元以来咏虎诗多止于状物或比德的传统，开启明清之际‘借兽写世’的新范式，直接影响陈子龙《渡易水》、顾炎武《秋山》等作。”
10 《全元诗》（李修生主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68册第421页收录此诗，编者案语：“作者佚名，然诗格高迈，思致深沉，当为元末具有强烈现实关怀之士所作，可补元诗精神史之重要一环。”
以上为【有虎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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