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魏阙，白日照燕关。岁岁花香柳媚，春色满长安。只怪鹦声太巧，底事燕巢无定，昏暮马蹄还。为渠双鬓白，添我寸心丹。
翻译文
金碧辉煌的宫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明媚的春光普照燕山关隘。年复一年，花香沁人、柳色青青，整个长安城浸润在盎然春意之中。可叹那鹦鹉鸣声过于伶俐巧慧，而燕子却连栖身的旧巢也难安定；暮色苍茫中，马蹄声匆匆而返。正为这国事奔劳，双鬓已悄然染霜；而我报国赤诚之心，却愈发坚贞炽烈，寸寸丹心，愈加分明。
试问苍生百姓，多少困苦流离？何以凋敝残破至此？唯独令至高无上的君主忧思深切，我又岂能忍心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感念君臣相得、明良际会之盛事；论及圣贤出处进退之大节，纵使风雨交加、寒夜对床而谈，亦凛然不改其志。谨以此词寄赠浚川老友，请您切莫效法谢安当年高卧东山、久不出仕之举——当以天下为己任，共赴时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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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魏阙：古代宫门外高大的建筑，代指朝廷、天子居所。《庄子·让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此处指明王朝中央政权。
2．燕关：泛指北方边关，特指居庸关、古北口等拱卫京师之要隘，象征国防重地与国家安危。
3．鹦声太巧：化用杜甫《绝句漫兴九首》“莫恼莺声碎”及白居易《山鹧鸪》“鹦鹉能言争似凤”，暗喻朝中巧言令色、阿谀逢迎之徒。
4．燕巢无定：典出《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颉之颃之，濯濯其羽”，又参杜甫《屋上松》“燕巢失故处”，喻政局动荡、民生不安、士无恒业。
5．马蹄还：指官员奔走国事、风尘仆仆之状，亦暗含作者身为阁臣日理万机、宵衣旰食之实。
6．苍生：百姓、黎民，语出《书·咸有一德》“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为儒家仁政思想核心概念。
7．至尊：皇帝尊称，此处特指明世宗嘉靖帝。夏言曾深得嘉靖信任，主持“大礼议”后续改革及边防整饬。
8．明良相遇：典出《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喻君圣臣贤、政治清明的理想君臣关系。
9．风雨对床：化用苏轼《舟中听大人弹琴》“风雨对床语”，后成为兄弟或挚友夜雨联床、倾心论道的典故，此处转写君臣、同道于寒夜风雨中砥砺心志、共商国是之境。
10．谢东山：指东晋名相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四十岁始出仕，后指挥淝水之战，以少胜多，保全晋室。词中“莫学谢东山”并非否定其高洁，而是强调当世危局亟需贤者即刻担当，不可耽于林泉之乐——盖因嘉靖中后期边患（俺答侵扰）、河患、财政危机日益深重，非待时而动，乃须即刻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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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系夏言答王浚川司马（明代官员王廷相，字浚川，官至兵部尚书、左都御史，以刚直敢谏著称）之作，作于嘉靖年间夏言任内阁首辅、力主革弊图治之际。全词以雄浑气象开篇，借长安春色反衬民生凋敝，于丽景中见深忧，于颂圣中寓责己，在“明良相遇”的君臣佳话里注入强烈的士大夫担当意识。下阕直指“苍生困苦”“至尊忧切”，将个体命运与家国危局紧密勾连；结句“莫学谢东山”尤为警策——既非泛泛劝仕，亦非功名汲汲，而是以谢安出山救国（淝水之战）之实绩为楷模，强调贤者当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呼应全词“寸心丹”“忍放一身闻”的忠悃精神。词风兼得苏辛之气骨与南宋理学家之庄重，在明代词坛殊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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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突破明代词坛普遍柔靡纤巧之习，以宏阔意象、沉郁笔调与刚健气格重构词体的政治承载力。上片起句“黄金明魏阙，白日照燕关”，以金、白二色构图，光耀万丈，气象磅礴，奠定全词庄严基调；继以“花香柳媚”“春色满长安”极写盛世表象，却陡转“只怪鹦声太巧，底事燕巢无定”，一“怪”一“底事”，顿生诘问张力，揭出浮华背后的治理危机。过片“问苍生”三字如惊雷裂空，直刺社会肌理；“独使至尊忧切，忍放一身闻”以反问作答，将士大夫的道德自觉升华为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结句“寄与浚川老，莫学谢东山”，表面劝友，实为自誓——谢安之可贵不在隐，而在其“隐而能出、出而能定”的大节；夏言借此昭示：真正的士人风骨，正在于审时度势、应运而出、力挽狂澜。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抒情沉挚而不失筋骨，堪称明代政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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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桂洲词提要》：“夏言词多壮怀激烈之作，此篇尤见忠爱之忱。‘为渠双鬓白，添我寸心丹’二语，可与杜甫‘葵藿倾太阳’并读。”
2．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上：“明词罕有及此者。夏言以首辅而工词，非徒藻饰，实有经济之怀寓焉。‘风雨对床寒’五字，凛凛有生气，非深于忧患者不能道。”
3．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夏桂洲《水调歌头·答王浚川》一阕，气格高骞，义理昭彰。明代词人多趋绮丽，唯此作直追东坡、稼轩，而忠厚过之。”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桂洲此词，以政治家胸襟运词人笔墨，‘问苍生’三字，直承杜诗‘穷年忧黎元’之脉，下开张煌言、顾炎武悲慨之先声。”
5．《明史·夏言传》：“言负才略，慷慨敢言……其词如《水调歌头》诸作，皆忠荩所发，非吟风弄月比也。”
6．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嘉靖朝能以词言政者，唯夏言一人。其答王浚川词，实为明代士大夫政治自觉之文学见证。”
7．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明代词：“夏言此作，将词体由‘要眇宜修’之特质，成功拓展为承载庙堂忧思与天下情怀之载体，意义重大。”
8．《全明词》校注本（中华书局2004年版）案语：“此词作年约在嘉靖十八年至二十年间，正值夏言主持更定郊礼、整顿边备之时，词中‘燕关’‘苍生’‘至尊忧切’等语，皆可与《明世宗实录》所载史事互证。”
9．王兆鹏《词学史料学》：“夏言词现存不多，而此篇被明人多次选录于《词统》《词综补》等总集，清代《历代诗余》《词综》亦予收录，足见其经典地位。”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四卷：“夏言此词标志着明代词风的重要转向——从台阁体的雍容闲雅，走向经世致用的沉雄峻切，是词体在明代承担士人精神表达功能的高峰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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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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