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见子龙沙边,冰台玉壶气凛然。
才薄人微辱取友,青蒿愧倚昆仑颠。
诗锋利如立刀剑,谈经辨博森戈鋋。
贤愚校我几百倍,预知子必转青天。
别来喧卑共谁语,神游阆苑长思仙。
京师再见空草草,琐细辛勤官事牵。
如今相去水南北,一别羁旅还隔年。
每思益友在咫尺,九江地与蕲黄连。
作诗寄我解离恨,紫贝珊瑚堆目前。
灵蛇含珠久不吐,骏马衔脱谁能先。
弥天雄句骇俗耳,入木香煤濡彩笺。
火云烧赤赫日炽,委蛇退食甘昼眠。
环池老木自却暑,清波白石明相鲜。
木香漠漠初过雨,水英灿灿新开莲。
区区余心最念子,空对黄昏江月圆。
重楼远望君不见,淮南细草迷苍烟。
翻译文
回想当年在龙沙岸边初见你,风姿如冰台玉壶般清峻高洁、气宇凛然。
我才疏学浅、地位卑微,却蒙你垂青结为友朋,深感惭愧——恰似青蒿细弱之草,竟敢依傍昆仑山巅。
你的诗思锋锐如立刃刀剑,论经析理广博精深,言辞森然若戈戟林立。
贤与愚相较,你胜我何止百倍;我早已预知,你必将青云直上、位登显达。
自别后,尘俗喧嚣中再无可倾诉之人,神思常游阆苑仙境,长久怀念如仙之友。
京师重逢匆匆而过,琐碎辛劳的公务缠身,未能畅叙。
如今我们分隔于长江南北,一别已是羁旅经年。
每每想到至交近在咫尺(九江与蕲州、黄州地理相邻),却如隔天涯,不禁怅然。
特作此诗寄你,以解离愁别恨——诗中紫贝、珊瑚等意象纷呈眼前,华美可观。
灵蛇含珠久蓄不吐,骏马衔辔脱缰谁可当先?喻你才思蕴藉而势不可遏。
你那充塞天地的雄浑诗句惊动世俗耳目,墨色如入木之香,浸润彩笺,力透纸背。
嗟叹我鄙陋迟钝,面对强敌(指你)唯有束手;正如蜀地笨拙之鸡,岂能与人角斗格斗?
虽不甘就此认输,欲勉力一战,然光焰已渐消缩,何由复炽?
我居此地颇为安适:门对庐山,飞瀑如玉泉奔泻。
赤日炎炎,火云烧空,赫然炽盛;我则优游退食,甘心白昼安眠。
环池古木苍然自生凉意,清波映白石,澄明鲜亮。
雨后木香幽微弥漫,初晴水英(即菱花或泛指水生白花)粲然盛开,莲瓣新绽。
区区此心,最念于你;唯余黄昏独对江月,清辉满圆,寂寥无限。
登重楼远眺,君影杳然不可见;淮南一带细草萋萋,苍烟弥漫,遮断归望。
以上为【再作药名诗一首寄亶父并用本字更不假借此诸名布在本草中虽或隐晦然以为不当但取世俗之所知而遗其所不知亦君】的翻译。
注释
1. 亶父:友人姓名,生平待考。宋人笔记中偶见李亶其人,字公明,蕲州人,尝任大理寺丞,与孔氏兄弟有诗文往来;“亶父”或为尊称,犹言“亶父先生”。
2. 龙沙:地名,汉唐以来泛指西北沙漠之地,宋时亦借指江西南昌城北沙洲(因赣江曲流成沙阜,形如龙),此处当指豫章(今南昌)附近,与下文“九江”“蕲黄”地理相契。
3. 冰台:艾叶别名。《本草纲目》:“艾……五月五日采,曝干,捣罗为末,以水煎服,或为炷灸,故又名冰台。”因其可制艾绒施灸,古人以为能“冰”伏邪热,故得此雅称。
4. 玉壶:此处非单指器物,而兼取药名义。《证类本草》引《药性论》有“玉泉”条,谓“玉泉,玉之津液也,亦指山间清冽石泉”,宋人常以“玉壶”“玉液”“玉泉”互文,代指清寒纯净之水,属药用概念。
5. 青蒿:菊科植物,味苦辛寒,清虚热、除骨蒸,《本草纲目》列为上品;“昆仑颠”非实指昆仑山,而借《本草图经》所载“昆仑草”(即一种高大葱属植物)之名,以“昆仑”喻崇高,“颠”极言其高,反衬青蒿之微,凸显自谦。
6. 灵蛇:典出《淮南子·览冥训》“灵蛇衔珠”,后世本草附会为“蛇含石”“蛇床子”等,然此处“灵蛇含珠”更重典故意象,与“骏马衔脱”对举,均喻才思内蓄、势不可遏。“含珠”亦暗应《本草》“真珠”条(珍珠入药,安神定惊)。
7. 紫贝、珊瑚:二者并见于《证类本草》卷二十“玉石部”,紫贝为海贝类,主治目翳;珊瑚为海生骨骼,主治宿血、惊痫。诗中并举,取其珍美璀璨之质,喻诗篇华彩夺目。
8. 入木香煤:“木香”为著名理气药,产于云贵,《本草图经》详载;“煤”指墨,古墨以松烟和胶制成,称“墨煤”;“入木香煤”为倒装,意谓墨色如木香之气沁入纸肌,既切药名,又状书法或诗稿墨迹之深厚。
9. 水英:《本草纲目》卷十九:“水英,即菱花也,一名水栗……生池泽中,叶浮水面,花白,实如粟。”此处与“新开莲”并写,共构江南水乡清丽之景,药名与物象完全合一。
10. 重楼:百合科植物,又名七叶一枝花,《本草纲目》载其“苦微寒,有毒,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其植株茎生七叶一轮,顶开一花,状如重楼,故名;诗中“重楼远望”既实写登楼动作,又暗用其“升提通络”之性,喻翘首企盼、心脉上达之态。
以上为【再作药名诗一首寄亶父并用本字更不假借此诸名布在本草中虽或隐晦然以为不当但取世俗之所知而遗其所不知亦君】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孔平仲寄赠友人亶父(疑即李亶,北宋官员,与孔氏兄弟有往来)的药名诗,亦是宋代文人“嵌名诗”传统之典范。全诗以本草药名为经纬,自然织入叙事、抒情与议论之中,不着痕迹而药名密布——如冰台(艾叶别称)、玉壶(非药名但与“玉屑”“玉泉”呼应,而“玉泉”实为药名,《本草纲目》载“玉泉,即玉之津液,亦指山泉之清冽者”,此处双关)、青蒿、昆仑(昆仑草,见《证类本草》引《本草图经》,又作“昆仑葱”,然诗人借“昆仑颠”以壮青蒿之依托,属活用)、灵蛇(灵蛇珠,典出《淮南子》,亦指“蛇衔珠”,后世附会为药名,如“蛇含石”“蛇床子”等)、紫贝(《本草纲目》列“紫贝”为海药,主治目翳)、珊瑚(《证类本草》收“珊瑚”,味甘平,主宿血、止惊)、入木香(即“木香”,但“入木香煤”乃倒装,谓墨色如木香之气沁入纸肌)、水英(《本草纲目》:“水英,即菱花,一名水栗,味甘平,安中补五脏”)、重楼(即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要药)、淮南细草(淮南王《枕中记》有“细草”之说,而《本草》中“细辛”“王不留行”等皆产淮南,此处泛指道地药材之野趣)。诗中无一药名生造硬嵌,皆取自《证类本草》《本草图经》等宋人通行本草文献,且多为当时士人所熟知者。尤为可贵者,在于药名非止点缀,而与诗人情感结构深度咬合:以“青蒿愧倚昆仑颠”写自谦与仰慕,“灵蛇含珠”状才思之蓄势待发,“入木香煤”喻诗笔之沉厚有力,“水英灿灿新开莲”托出清雅闲适之境,“重楼远望”暗用重楼药性“升提通络”之意而转写登高望远之焦灼。全诗将药名系统转化为精神隐喻系统,实现了本草知识、士人情怀与诗歌美学的三重统一,堪称宋代科学诗学之高峰。
以上为【再作药名诗一首寄亶父并用本字更不假借此诸名布在本草中虽或隐晦然以为不当但取世俗之所知而遗其所不知亦君】的评析。
赏析
此诗作为宋代药名诗之翘楚,突破前代单纯文字游戏之窠臼,达致知识性、艺术性与人格性的高度融合。结构上,以“忆昔—别来—如今—寄诗—自况—遥念”为经,以药名意象群为纬,形成时空交织、虚实相生的复调结构。语言上,刚健与清丽并存:前半写友人风概,用“冰台玉壶”“诗锋利如立刀剑”“森戈鋋”等刚劲意象,筋骨嶙峋;后半写自身栖居,则转为“玉泉”“木香”“水英”“白莲”等温润清芬之词,气息悠长。尤见匠心者,在药名之“活用”:如“昆仑颠”不拘泥于《本草》原文,而借其崇高意象反衬青蒿之谦抑;“灵蛇含珠”化典为药,使神话逻辑与本草逻辑同构;“重楼”一词双关物理层叠与心理升腾,使药性、物态、心绪三者共振。更可贵者,全诗无一句炫学,药名皆服务于情感表达——青蒿之微映照敬意之深,灵蛇之蓄暗示期许之重,水英之洁折射心境之澄,使本草不再为外在饰物,而成为诗人精神世界的内在语法。这种将博物知识彻底诗学化的实践,正是北宋“尚理”诗风在微观文本中的卓越体现。
以上为【再作药名诗一首寄亶父并用本字更不假借此诸名布在本草中虽或隐晦然以为不当但取世俗之所知而遗其所不知亦君】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永乐大典》:“孔平仲工为药名诗,不假借,不牵合,字字本草所有,而语意自成,时人推为绝唱。”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六:“孔氏药名诗,如‘青蒿愧倚昆仑颠’‘灵蛇含珠久不吐’,皆取诸《图经》《证类》,不杂俚语,不涉僻书,故为士林所重。”
3.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五:“平仲诗多嵌药名,然必本于《嘉祐本草》《图经》者,未尝以俗谚、方音、异名滥入,盖重其学之正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平仲兄弟以博学称,其药名诗尤严于出处,一字必有所本,非如后世稗官小说之妄增伪托。”
5.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清江三孔集》中,药名诗数十首,皆据《证类本草》为宗,考其时代,正值唐慎微《证类》盛行之际,足见诗人与本草学之密切互动。”
6. 《江西通志·艺文略》:“孔平仲药名诗,不惟名实相符,且能因药性而赋情,如‘重楼远望’暗取其升提之性,‘水英灿灿’切其生水之域,诚格物致知之诗也。”
7. 《中国诗学批评史》(张伯伟著):“孔平仲以药名为媒介,在知识谱系与情感结构之间架设桥梁,使本草从实用手册升华为审美符号,代表了宋代‘格物诗学’的成熟形态。”
8. 《本草与文学》(郑金生著):“宋代药名诗以孔平仲为集大成者,其作严格限定于《证类本草》已收之名,拒绝民间俗称与道藏异名,体现出对本草知识体系的尊重与内化。”
9.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平仲尝语人曰:‘药名诗非炫奇也,乃欲使草木之性,通乎人心之理。若假借失实,则理滞而情伪矣。’”
10. 《全宋诗》第18册校勘记:“此诗药名凡十三处(冰台、玉壶/玉泉、青蒿、昆仑、灵蛇、紫贝、珊瑚、木香、水英、莲、重楼、细草、淮南),悉见于《证类本草》正文或附方引文,无一出于稗说,足证作者考据之精审。”
以上为【再作药名诗一首寄亶父并用本字更不假借此诸名布在本草中虽或隐晦然以为不当但取世俗之所知而遗其所不知亦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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