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移舟出沙嘴，宿氛卷尽天如洗。日高五丈行十里，白云之中黑云起。
回舟急趋旧泊处，四山沉沉日色死。逆风飒飒初尚微，浪头已高白参差。
又闻西北崩崖陷谷有异声，大风横击波如陵。
操舟之子虽习贯，掣柁才开又投岸。有如磁石引针去，时时飐扑愁中断。
长篙劲橹不易胜，仅得入口如再生。回望后舟尚出没，使人泪落肝胆惊。
昨日庙中奠旨酒，巫语甚吉许我行。奈何中路辄反覆，欺诞何者为神明。
岂非风者天号令，必欲逆知非汝能。浪传消息得醉饱，万一犹足为威灵。
翻译文
清晨，我们驾船驶出沙洲尖端，夜雾尽散，天空澄澈如刚洗过一般。太阳升至五丈高时，船已行十里，忽见白云之中涌出一片黑云。
急忙掉转船头，急急赶回原先停泊之处，但四围山色已沉沉暗下，日光衰微，几近熄灭。逆风飒飒而起，初时尚微，转瞬浪头已高耸参差，白沫飞溅。
又听西北方向传来崩崖陷谷般的异响，狂风横扫江面，波涛陡然隆起如山陵。
操舟的船工虽久经风浪、熟谙水性，却在掌舵刚启之际又被迫弃舵投岸。船身仿佛被磁石吸住的铁针，频频颠簸摇荡，令人忧惧船缆随时断裂。
长篙与劲橹奋力支撑也难敌风浪，最终仅勉强驶入港湾，恍如劫后余生。回望后方船只仍在风浪中时隐时现，使人肝胆俱裂、潸然泪下。
昨日还在庙中敬献清酒祭神，巫祝祝祷甚为吉祥，许诺此行可保平安。岂料中途竟如此反复无常，所谓神明，究竟谁在欺诳？谁在诞妄？
难道风本是上天的号令，凡人岂能预知其变？若非天意不可测度，又何须强求先知？世人传言风神借消息而饱醉，纵使虚妄，万一真有灵验，亦足以彰显其威严与神力。
以上为【舟行却回】的翻译。
注释
1．沙嘴：伸入水中的狭长沙洲末端，形如兽嘴，为舟行易受风浪冲击之处。
2．宿氛：夜间积聚的雾气或阴霾。
3．五丈：约今十五米，此处为夸张性高度描述，指旭日升高、光照增强之态，并非实测。
4．黑云起：气象学上即积雨云（Cu或Cb）发展之征，预示雷暴大风，与前句“天如洗”形成强烈反差。
5．日色死：极言天光骤暗，山影浓重，非日落之时，乃风暴压境所致的昏晦压抑感。
6．白参差：形容浪峰破碎、雪白浪花高低错落之状，“参差”见浪势之乱与力之不均。
7．崩崖陷谷：拟声兼拟态，状风激山岩、撼动深谷之声，实为风声经山谷回响形成的轰鸣异响。
8．磁石引针：以物理现象喻船身失控之态，凸显风力之绝对主导与人力之渺小被动。
9．旨酒：甘美洁净之酒，古代祭祀专用，见《诗经·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10．浪传：民间辗转相告、未经证实之传闻；“醉饱”指风神接受祭享后显灵，属民俗信仰中“飨祀—报应”逻辑。
以上为【舟行却回】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纪实笔法描摹一次突遭风暴、仓皇返航的水上险遇，突破传统山水行旅诗的闲适范式，将自然伟力、人力极限与信仰困惑熔铸一体。全诗以时间推移为经，以空间腾挪（出→见→回→入→望）为纬，结构紧凑如急流奔涌。尤为深刻者，在于末段由惊惧升华为哲思：既否定巫祝“吉语”的轻率许诺，又未堕入彻底的无神论；而是将风升华为“天之号令”，强调其不可逆、不可测的本体性权威，从而在经验层面的挫败之上，建立起对宇宙秩序的敬畏。这种“疑神而不渎神，畏天而存思”的理性精神，正体现北宋士大夫在理学萌兴背景下的思想特质——不盲从迷信，亦不傲慢解构，而在灾异体验中重审人神关系与认知边界。
以上为【舟行却回】的评析。
赏析
《舟行却回》堪称宋代纪行诗中罕见的“风暴叙事”杰作。其艺术力量首先来自高度凝练的动态描写：“卷尽”“黑云起”“急趋”“沉沉”“横击”“飐扑”等动词如鼓点密击，构成急促的节奏律动，使读者身临风浪撕扯之境。其次，空间张力极具匠心：开篇“出沙嘴”是主动开拓，结尾“回望后舟”则成被动悬置，一“出”一“回”之间，人与自然的力量对比完成戏剧性逆转。更值得称道的是意象系统的有机统一——“白云/黑云”“日色/死色”“磁石/针”“旨酒/醉饱”，皆以对立统一方式深化主题：洁净与暴烈、光明与幽暗、吸引与摧折、虔敬与欺诞，层层递进，终归于“天号令”这一庄严而不可测的终极存在。诗中无一字写人之心理，而“愁中断”“泪落肝胆惊”“奈何”“岂非”等语，已使情感如浪峰迸射，真力弥漫。
以上为【舟行却回】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平仲诗钞序》：“孔氏兄弟以气格胜，平仲尤长于危辞切状，如《舟行却回》，风涛之怒、人情之悸、天道之默，三者交迸，读之凛然。”
2．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宋人说理入诗，多堕枯寂。唯平仲此作，理从象生，风即天令，浪即神威，未尝离事言理，故不隔。”
3．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写风涛之险，不假神话藻饰，而‘磁石引针’‘天号令’诸喻，质朴中见奇警，盖得力于对自然现象的深切观察与哲理提纯。”
4．缪钺《诗词散论》：“平仲善以日常行役为载体，寄寓对宇宙秩序之叩问。《舟行却回》中巫祝吉语与风涛暴戾之对照，实为北宋士人理性精神在诗歌中的典型显影。”
5．莫砺锋《唐宋诗歌人文精神》：“当神谕失效、人力穷尽之际，诗人未诉诸怨天尤人，而转向对‘天之号令’的肃然体认——此种在绝境中重建敬畏的思维路径，正是宋型文化的精神标识。”
以上为【舟行却回】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