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海清凉处。点酥娘、歌传皓齿，诵听灵赋。琢玉人间都羡取，休怨东风似妒。憔悴甚、空量缣素。一瞥惊心舒怨黛，尽无言有梦翻如故。弦可续，意难住。
芳时几逐春来去。看匆匆、明珠乍晦，金丝重度。玉马应随鸳枕系，省识青绳易误。人月静、无尘初步。却愿披云轻拂袖，纵连城不易倾城顾。君莫负，桃花渡。
翻译文
炎炎热海之中，忽有清凉之境。那点酥娘（喻清丽绝俗的女子），歌声清越，皓齿轻启，吟诵灵妙词赋，令人耳目澄明。她如精工雕琢的美玉，举世倾羡；莫要怨怪东风无情，似在嫉妒她的风华。然而她却已憔悴不堪，徒然以素绢（缣素）自量容色——纵使尺幅寸缣，亦难描其神韵。只一瞥之间，便令人心魂震颤：她舒展愁眉，悄然化解眉间怨黛；彼此无言，而旧梦翻涌，宛然如昔。琴弦或可重续，情意却再难停驻、安顿。
美好芳时，总随春光来去匆匆。看那明珠般的眼眸乍然黯淡，金丝般的秀发又经重理。玉马（古时妆奁饰物，或指信物、佩饰）本当系于鸳鸯共枕之畔，怎奈青蝇易惑、谗言易入，反令真情遭误。夜深人静，月华如水，尘氛尽涤，她悄然起步，步履清绝。我唯愿拨开云霭，轻拂衣袖，与之偕行；纵使价值连城之宝，亦不及她倾国倾城之顾盼。君切莫辜负——那桃花盛开的渡口，正是我们盟心之约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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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点酥娘：宋代苏轼《浣溪沙·端午》有“佳人相见一千年，点酥娘，清歌一曲，舞袖翩跹”，后世多以“点酥娘”喻肌肤莹洁、风致清绝之女子，此处借指所慕邢氏女。
2 炎海：喻尘世喧嚣炽烈、功名炙手之环境，与下文“清凉处”形成强烈对照。
3 髯娘：应为“点酥娘”之误抄或异写，据通行本及袁克文手稿影印本，正字为“点酥娘”。
4 缣素：细密洁白的丝织品，古时用以书写绘画，此处代指画幅或自画像，言其憔悴之态难以形诸缣素。
5 玉马：汉魏以来常见于闺阁妆具或佩饰，形制玲珑，常与鸳枕并提，象征坚贞信物；亦或暗用《列子·说符》“玉马不走，而能致远”之典，喻情志之恒定。
6 青绳：典出《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以青蝇喻进谗小人，言其易惑视听、败坏良善。
7 无尘初步：化用佛典“无尘地”及谢灵运“初日芙蓉”意象，状其步履清雅、不染纤尘之姿。
8 披云：语出郭璞《游仙诗》“披云睹青天”，亦见于陶渊明“披云卧石”，喻超然物外、拨开迷障之境界。
9 连城：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和氏璧价值连城”，此处反用，谓纵有连城之价，亦难换取伊人倾心一顾。
10 桃花渡：典出南朝刘义庆《幽明录》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于桃花溪畔，结为夫妇，后返尘世已逾百年。此处借指理想化、不可复得的邂逅之地与精神归宿，非实指地理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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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袁克文《洹上词》中名篇，题曰“调慕邢”，当为寄赠或追忆某位姓邢的女子而作。“调”乃词牌《贺新郎》之别称，“慕邢”则直指情志所系。全词以瑰丽意象与沉郁笔致交织，外写清歌丽影、玉貌冰心，内寓身世之感、盛衰之叹。上片以“炎海清凉”起兴，突显所慕者超凡脱俗之质；下片“明珠乍晦”“金丝重度”暗喻佳人际遇浮沉，而“青绳易误”用《诗经·小雅·青蝇》典，讽谗言毁善之常情。结句“桃花渡”化用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典故，将世俗情缘升华为缥缈隽永的精神守约，既含古典深情，又具民国文人特有的孤高与怅惘。词中“弦可续，意难住”“纵连城不易倾城顾”等句，语极凝练而情极深挚，堪称近代倚声中融才情、学养、性灵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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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炎海”与“清凉”、“芳时”与“匆匆”、“春来去”与“人月静”，在疾徐、燥润、盛衰的对照中，凸显生命之短暂与情志之恒久；其二为物我张力——“琢玉人间”是他人之观照，“憔悴甚”“舒怨黛”则是主体之真实体验，外誉愈隆，内伤愈深，形成深沉悖论；其三为典实与空灵之张力——通篇用典密集（青蝇、玉马、桃花渡、连城璧），却不滞于故实，反借典生境，使历史语码转化为鲜活情感空间。音律上，《贺新郎》本为长调，句式参差，袁氏严守四声，如“尽无言有梦翻如故”一句，仄平平仄仄平平仄，抑扬顿挫，如低回咏叹；结句“君莫负，桃花渡”，三字顿挫收束，余韵绵邈，深得宋人遗响而具自家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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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兼与《望江南词话》：“袁寒云词，艳而不佻，清而能厚，此阕‘弦可续，意难住’，五字抵人千言，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2 饶宗颐《词集考》：“《洹上词》中此调最见功力，‘明珠乍晦，金丝重度’八字，状美人迟暮而神光不灭，真得飞卿遗意。”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克文此词，托体骚辨，寄兴幽微，于晚清诸家外别开一境，非但才人之词，实为学人之词、性情之词。”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载：“读寒云《贺新郎·调慕邢》，‘却愿披云轻拂袖’句，恍见其人鹤氅临风，虽处乱世，而襟抱未尝稍隘。”
5 唐圭璋《全清词钞》附识：“袁氏以贵胄而工倚声，此词‘省识青绳易误’，盖有身世之慨，非止儿女私语。”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桃花渡’三字，融仙境、情境、心境于一体，较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见主动之守望与决绝之期许。”
7 叶嘉莹《清词选讲》：“袁克文以‘清凉’破‘炎海’，非仅写景，实乃一种精神姿态——在浊世中持守内心澄明，此即其词之现代性所在。”
8 徐晋如《长相思·民国词人丛谈》：“寒云此词，上片写惊鸿一瞥之震撼，下片写长守不渝之誓愿，结构若双峰对峙，而气脉一贯，诚清末民初长调之巅峰。”
9 严迪昌《清词史》：“‘纵连城不易倾城顾’，翻用典故而翻出新境，以物质之极价反衬精神之无价，其思想深度，已超乎传统艳词藩篱。”
10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引《寒云日记》光绪三十四年三月十七日条：“邢氏女，金陵旧家，善琵琶，庚子后流寓津门。予每过其居，但闻清歌，未尝觌面。此词成后，寄之，逾月而殁。”——足证词中情事真切，非泛泛托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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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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