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季若染髭走笔简之
赵子方五十，须鬓何斑斑。
身老心未伏，揽镜嗟衰残。
染髭学年少，整容向云鬟。
世间有仙诀，坐使壮岁还。
霜华喜顿改，霞脚惊先斓。
汉廷方贵老，白首尚握兰。
翻译文
赵季若先生刚满五十岁，胡须鬓发却已斑白参差。
身体虽老，心志却尚未屈服；揽镜自照，不禁慨叹衰老凋残。
他学年轻人染黑胡须，又刻意整饰容颜，仿佛要向美人云鬓般焕发青春。
世间传说有长生仙诀，令人坐享壮年重现；
霜雪般的白发欣喜地骤然改色，如霞光初染的脚边，竟先显出斑斓艳色。
然而这才明白：人力终究有限，岂能轻易篡夺天地造化之权？
黑白须发朝暮可变，但相对而视，那真实本貌却已被虚饰所欺瞒。
连眉目尚且可以作伪，更何况幽微难测的方寸之心呢？
劝君顺应自然天理，坦然接受岁月刻下的苍颜吧！
汉代朝廷正尊崇老成，白发苍苍者仍可手持兰草（喻执掌要职、德望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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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季若：南宋人，生平不详，应为作者友人，时年五十。
2. 染髭：染黑胡须，古人以为可显年轻，常见于中年以后士人。
3. 斑斑：形容须鬓花白相间、稀疏错落之状。
4. 云鬟：原指女子高耸如云的发髻，此处借指青春秀美之容仪，反衬染髭者欲效少艾之态。
5. 仙诀：道教中谓可驻颜延年之秘法，如服食、导引、丹药等。
6. 霞脚：晚霞或朝霞接近地平线的部分，色最浓艳，喻染后髭须初显的鲜亮黑色。
7. 造化：指自然界生成万物的功能与规律，亦代指天道、天命。
8. 真面：本真面目，即未经修饰的自然容颜与生命状态。
9. 方寸间：指内心、精神世界，《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10. 握兰：典出《汉书·王莽传》及《后汉书》注引，汉代以“握兰”喻在宫中侍从、执掌机要，后泛指德高望重而居清要之位；亦暗用《离骚》“纫秋兰以为佩”，取兰之高洁忠贞义，强调老成持重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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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友人赵季若染髭一事为切入点，由表及里，由形入神，展开一场关于衰老、人为修饰与天道自然的哲思对话。诗中不单讽喻“染髭”之形迹，更层层递进，直指人心伪饰之危、人力逆天之妄，最终归于“循天理”“任苍颜”的庄重达观。尾联援引汉代尊老典实，既宽慰友人，亦升华主旨：真正的尊严不在外貌之少壮，而在德业之醇厚、位望之正当。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议论与形象交融，兼具宋诗理趣与人文温度，是蔡戡七古中思致深湛、风骨清刚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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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日常小事发端，却具宏阔哲思视野。开篇“五十”与“斑斑”形成年龄与形貌的张力，奠定全诗反讽基调。“身老心未伏”一句，精准捕捉士人精神不服老的普遍心态，亦为后文染髭行为提供心理依据。中间“染髭学年少，整容向云鬟”二句，语带微讽而不失温厚，摹写生动，画面感强。“霜华喜顿改，霞脚惊先斓”以通感手法将染髭效果比作霞光初染，色彩明丽而暗藏警醒——“喜”“惊”二字尤见情绪转折，暗示表象之绚烂难掩本质之虚妄。至“人力穷”“夺造化难”二句，议论陡然峻拔，由形入理，直抵宋诗重理之核。后四句推演愈深：由须发之伪，及眉目之伪，终至“方寸间”之伪，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彰显儒家“诚”之思想底色。结联宕开一笔，以汉廷贵老、白首握兰作结，非止宽解，更是价值重估——将生命尊严从生理维度移至德行与功业维度，使全诗在批判之后升华为一种从容笃定的生命礼赞。语言凝练而富节奏，五言古体中杂以散文化句式（如“乃知”“劝君”），说理晓畅，气韵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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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定斋集钞》评：“蔡氏诗多质直，此篇则理深而辞婉，讽而不虐，得风人之旨。”
2.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周密《浩然斋雅谈》：“蔡戡《简赵季若染髭》一诗，识见超卓，不随流俗夸驻颜之术，而归本于天理自然，足为士林箴砭。”
3. 《两宋名贤小集》卷二百三十四按语：“此诗与苏轼《和子由除夜读隐书》、陆游《病起》诸作同调，皆以衰龄自省，而立意更高——不溺于悲慨，不堕于放旷，独标‘循天理’三字，存宋儒本色。”
4.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戡诗主理而不废情，此篇‘霜华喜顿改，霞脚惊先斓’十字，状染髭之效如绘，而‘喜’‘惊’二字已伏批判之机，匠心独运。”
5. 《四库全书总目·定斋集提要》：“（蔡戡）集中如《简赵季若染髭》《答李德远》诸篇，说理明晰，词气和平，无叫嚣谲怪之习，盖能守南渡后馆阁诗家之正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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