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 · 襄阳古道㶚陵桥

1．襄阳古道：指连接中原与荆襄的战略通道，自先秦至金元均为南北要冲，词中借指历史长河中的行旅与征战之路。

2．灞陵桥：此处“㶚陵桥”当为“灞陵桥”之异写（“㶚”为“灞”之俗体或形讹）。灞陵桥原在长安东灞水之上，因汉文帝陵墓（灞陵）得名，为古人折柳送别之地；然词题标“襄阳古道”，显系借用其文化符号，非实指长安旧迹，乃以“灞陵”之典喻别绪、古意与历史纵深。

3．诗兴与秋高：化用杜甫《崔氏东山草堂》“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及宋人“秋高气爽”习语，强调秋日清旷之境最宜触发诗情与历史沉思。

4．千古风流人物：语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千古风流人物”，指历史上才略超群、影响深远的英杰，此处泛指汉晋以来活动于荆襄、关陇、金陵等地的名臣、名士、将帅。

5．霜清玉塞：“玉塞”即玉门关，代指西北边塞；“霜清”状边地秋寒澄澈之景，暗寓肃杀与孤高。

6．云飞陇首：典出《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又近于陆机《从军行》“云飞沙渚雁，月照边庭雪”，“陇首”即陇山之巅，为陕甘要隘，象征征戍与远望。

7．风落江皋：“江皋”指江岸高地，《楚辞·离骚》有“步余马于兰皋兮”，此处指长江中游襄阳—鄂州一带水岸，西风飘落，倍增萧瑟。

8．凤凰台：在今江苏南京，相传南朝刘宋元嘉年间有凤凰集于此，遂筑台，后为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咏叹之地，成为六朝兴废、盛衰无常的经典意象载体。

9．山围故国周遭：直用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句意，以不变之青山反衬已逝之王业，“故国”在此既可指六朝建康，亦隐喻金源所承继之华夏正统及其日渐倾颓之现实。

10．密璹：金代中期重要文学家，字仲常，号澹然居士，辽阳人，仕至翰林待制。其词宗尚北宋苏、黄，兼取南渡诸家，尤重寄托与筋骨，现存词仅数首，此阕为其代表作之一，载于元好问《中州集》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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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感今追昔之作，但又不同于一般的此类作品，并不拘泥于一时一地一物，而是笔势跳跃，地域转换涉及颇广，古今上下，纵横多变。既表达了作者内心澎湃激荡的感情，又是刻意而为的婉转的笔法。因为词人虽然忧念国事，对金朝衰势焦灼悲苦，但迫于政治环境的险恶，此种心情，却不敢直接表白，只能委婉地透露，故在此词中用典颇多，但其用典浑化无痕，意深而笔曲，颇为耐人寻味。

上阕首句以㶚陵古道起，气势颇为宏大。㶚陵桥，即霸桥。《三辅黄图》载：「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此处以此地起首，当然不是写离别，而是幺面怀英雄业绩之意。因为在历史上，这一带曾发生过无数次激烈的战斗，涌现出了众多威名赫赫的英雄人物：雄才大略、一统中华的秦始皇、「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的汉高祖刘邦；汉初三杰萧相，淮阴侯、留侯；汉武帝时的封疆大将卫青、霍去病、射虎南山的飞将军李广，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等等，他们在这里都留下了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动人事迹。词作者由古迹「㶚陵桥，想到了这些英雄人物，又不禁联想到金朝国势衰落，却无人能象这些英雄那样，担当起挽救国家于危亡中的大业，不禁感慨万千，诗兴大发，故有「诗兴与秋高」句。「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雄豪」虽是化用苏东坡《念奴妖·赤壁怀古》「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豪杰」句，但却毫无突兀之感，实在是作者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既抒发了他追念前代英雄豪杰的真情实感，同时也流露出他对国家缺乏栋梁之才，不知前途如何的深切的忧虑。

下阕，沿上阕起首之意，依然以地名入词。玉塞，即玉门关，又称玉关，「霜清玉塞」意玉门关外，霜清月冷，「云飞陇首着，风落江皋」则更显凄清。后两句，出自南梁柳文暢《捣衣诗》「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这三句都是写秋景，皆对应了上阕「秋高」二字。同时也婉转地表露了作者的生活窘况。《金史》本传曾载词人「客至，贫不能具酒肴。」可见，此三句不同地域的秋景描写，也未尝不是作者孤凄，愤懑心境的曲折表露。后两句「梦到凤凰䑓上，山围故国周遭」则化用李太白，《登金陵凤凰䑓》及刘梦得《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诗句，充溢着强烈的感伤之情，表达了词人对故都燕京昔日繁华、昌明盛世的深切怀念。往日国家兴旺，才人辈出，而今冷落凄凉，缺少栋梁之才；两相对衬，词人是多么的焦灼，心中的悲愤、忧虑向谁倾述？读罢此句，那种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切忧思宛如感同身受。叹寥寥数句，能达此立意，也使我们不能不承认，作者是个极具才华的词人。

此词为金代词人密璹所作，托古道桥名而兴怀，以襄阳、灞陵、凤凰台等多重地理意象叠印时空，实则借南朝、汉唐典故抒写金末士人深沉的故国之思与历史苍茫感。上片由实入虚，以“古道”“桥”为眼，勾连“诗兴”与“秋高”，在清劲笔致中提挈全篇气格；下片转写边塞意象（玉塞、陇首）与江南胜迹（江皋、凤凰台），时空纵横，虚实相生。“梦到凤凰台”一句尤为关键，化用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之悲慨，将金源文化对南朝六代、盛唐气象的追慕与自身王朝倾危之忧悄然绾合。全词无一语直写兴亡，而黍离之悲、沧桑之叹，尽在“山围故国周遭”的静穆结句中，深得宋金之际咏史怀古词含蓄蕴藉、沉郁顿挫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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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结构谨严，意象层深。开篇“襄阳古道灞陵桥”八字，以地名叠加构成时空张力：“襄阳”属南宋前沿（金占襄阳在1217年以后，词当作于金末），而“灞陵”属关中旧典，二者并置，立显历史错位与文化乡愁。继以“诗兴与秋高”将主观情致与客观节序共振，奠定清刚基调。过片三句鼎足对——“霜清玉塞，云飞陇首，风落江皋”，分写西北、西南、东南三处典型地理坐标，以“清”“飞”“落”三个动词统摄，使万里江山如在目前，实为金源文人地理认知与精神版图的诗意呈现。结拍“梦到凤凰台上，山围故国周遭”，以“梦”字翻出虚境，将现实阻隔升华为文化归途；“山围”二字稳重如铸，收束全篇于一片苍茫静穆之中，较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显浑厚，较之元好问“问世间、情是何物”更趋含蓄。通篇不用僻典，而典典有根；不言忧患，而忧患自见，堪称金词中融汇唐诗气象与宋词思致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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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好问《中州集·密璹小传》：“仲常工为诗，尤长于乐府。其词清远闲放，时有深致，不蹈袭前人。”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金源词人，能以唐人风骨入词者，唯密仲常、元遗山二家。仲常此阕‘山围故国’句，直欲与梦得争席。”

3．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密璹词存世极罕，此阕见《中州集》，题下原注‘癸巳秋作’，当为金哀宗正大十年（1233），汴京陷后，词人避地襄阳时所赋，故国之思，隐然纸背。”

4．刘崇德《金代文学史》：“密璹此词以空间并置打破时间线性，将长安旧典、荆襄要地、金陵遗迹熔铸一炉，在金词中独开‘文化地理怀古’一路。”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金末士大夫每于词章中寄故国之思，密璹‘梦到凤凰台’云云，非徒怀六朝，实悼中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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