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地势险,万里与云平。
凉秋八九月,虏骑入幽并。
飞狐白日晚,瀚海愁云生。
羽书时断绝,刁斗昼夜惊。
乘墉挥宝剑,蔽日引高旍。
云屯七萃士,鱼丽六郡兵。
天长地自久,人道有亏盈。
未穷激楚乐,已见高台倾。
当令麟阁上,千载有雄名!
翻译文
高举节旄身为汉家将领,汗马奔劳率军出征长城。
长城地势险峻雄奇,绵延万里直与云天相平。
清秋八九月间,敌骑突入幽州、并州腹地。
飞狐峪中白日西沉,瀚海之上愁云惨淡而生。
军中羽书时有中断,刁斗警报昼夜不息令人惊心。
登临城垣挥动宝剑,高扬的战旗遮蔽了日光。
将士如云屯聚,乃精锐之七萃勇士;阵势严整如鱼丽之列,尽是六郡良家子弟所组成的劲旅。
胡笳声起,令人顿生关塞之思;羌笛悠扬,回响于陇山之巅。
匈奴骨都侯早已闻风丧胆,日逐王亦相继失魂落魄、精锐尽丧。
玉门关外罢撤斥候哨探,显见边患已靖;功成之后,始在京城营建甲第府邸。
将军位极人臣,仓廪万庾积粟充盈;功业卓著,百行皆备而德业圆成。
天地长存,自有其恒久之理;人世之道,则难免盛衰盈亏之变。
尚未尽情享受激楚之乐(喻建功后的欢庆),高台倾覆之象(喻盛极而衰)已然显现。
但愿将军英名永载麒麟阁上,千载之后仍为雄杰所仰!
以上为【咏霍将军北伐】的翻译。
注释
咏霍将军北伐:选自《宣统固原州志》(《民国固原县志》亦收录此诗)。霍将军,即西汉名将霍去病(公元前140年~公元前117年)。
汗马:有人将汗马释为战功,似不确。据诗意,汗马当是西域名贵汗血马的省称。将军乘骑高大的汗血马、拥旄使节,军威何其雄壮!
虏骑:《宣统固原州志》和《民国固原县志》作“胡骑”,此据其他版本改。
幽并:即幽州和并州,古代燕赵之地。
飞狐:塞名,其地约在今河北蔚县东南。
瀚海:又写作翰海,一般认为在今蒙古高原。此诗所用地名均为泛指,不必坐实。
羽书:古时征调军队的文书,上插鸟羽表示紧急,必须速递。
刁斗:古代军中用具。铜质,有柄,能容一斗。军中白天用来煮饭,夜则以巡更。
乘墉:登上城墙。墉,城墙。
旍:同“旌”,旗帜。
云屯:如云屯聚,一状士多将广,二形容全军上下凝聚一心。
七萃士:周代禁军,此指勇士。
鱼丽:古代车战的一种阵法。
六郡兵:六郡,指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多出名将。
骨都:指匈奴官名骨都侯,冒顿单于设置。
自詟:自惊慑。詟,“慑”的异体字。
日逐:匈奴王号,也为官名。
亡精:丧精亡魄,丢魂失胆。
玉门:指玉门关,汉武帝置。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
斥候:亦作“斥堠”,侦察、候望。亦指侦察敌情的士兵。
甲第始修营:霍去病因击败匈奴有功,汉武帝曾为他建造府第,他拒绝说:“匈奴未灭,无以为家。”这句诗是说,现在可以修府第了。甲第,本谓封侯者的住宅。
万庾积:上万处堆积在露天的谷物。言其位尊禄厚。
百行成:言其才高望重。百行,多方面的品行。
激楚:楚歌曲。
高台倾:指霍去病之死。霍去病虽然功成名就,但享福未多,年仅二十三岁就去世了。
麟阁:即“麒麟阁”,在未央宫中,汉武帝获麒麟时作此阁,图画其像于阁,遂名为麒麟阁。
1.拥旄:执持节旄,代指统帅军队的高级将领。旄,以牦牛尾饰于竿头的信物,汉代授于出征将帅,为权威象征。
2.汗马:战马奔劳流汗,喻将士辛劳征战。《战国策·燕策二》:“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功甚多,臣之罪甚微。”高诱注:“汗马,谓马劳也。”
3.飞狐:即飞狐峪,在今河北蔚县南,两崖壁立,一线中通,为古代燕赵通往塞北之咽喉要道,汉唐边防重地。
4.瀚海:此处指北方大漠,非专指贝加尔湖。《史记·匈奴列传》张守节《正义》:“瀚海,北海也。”但南北朝诗文中多泛指沙漠戈壁。
5.羽书: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书,示迅疾。《汉书·高帝纪》:“吾以羽檄征天下兵。”
6.刁斗:铜制军用炊具,夜间敲击巡更警戒,《史记·李广传》:“不击刁斗以自卫。”
7.七萃:本为《穆天子传》中天子禁卫精兵之称,后泛指精锐部队。《文选》李善注引《左氏传》:“萃,集也。”
8.鱼丽:即“鱼鳞阵”,古代车战或步战之严密阵法,首尾相衔如鱼鳞,见《左传·桓公五年》:“为鱼丽之陈。”
9.骨都、日逐:均为匈奴高级官号。骨都侯为单于辅政重臣;日逐王统西域事务,地位仅次于左贤王。《汉书·匈奴传》:“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日逐王,居西方。”
10.麟阁:即麒麟阁,汉宣帝时为表彰功臣所建高阁,绘霍光、张安世、赵充国等十一人像于其上,后世遂以“麟阁”“图画麟阁”喻功臣殊荣。《汉书·苏武传》:“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
以上为【咏霍将军北伐】的注释。
评析
这首五言诗通过歌颂西汉名将霍去病受汉武帝指令,六次击败匈奴,保卫汉朝边境安全的功绩,表达作者自己愿意为国效命、马革裹尸的壮志豪情。
霍去病(公元前140年~公元前117年),汉族,西汉名将,少时就以善于骑射而为人知晓,十七岁因军功封冠军侯,十九岁就统领军队大破匈奴,打下河西走廊,也就是后来的丝绸之路,二十一岁时率骑兵兵团长驱漠北,一举消灭匈奴主力,对安定边界做出卓绝贡献。此诗咏霍将军北伐,与齐梁之际南北对峙的形势有关,例如南齐武帝欲北伐,多次临琅邪城讲武;又如天监四年(公元505年),梁武帝命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率众北伐。但诗歌的具体作年难于考订。诗人借歌咏霍去病击败匈奴事,抒发了为国建功立业的豪情,尽管凭借当时南方政权的国力希冀北伐成功并非易事,但诗歌所表现的进取精神,在那个时代却是难能可贵的。
秦始皇派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馀里,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可是,到了汉武帝时期北方和西北边患又变得严重了。汉武帝先后发动三次大规模的对匈奴战争,才基本确保了边地的安全。霍将军曾多次与匈奴接战,长驱二千馀里,击败左贤王,封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建功而还。诗歌首四句记出征,并描绘长城地势的险要。霍将军仗节拥旄,肩负国家重托,率部北伐,远出长城。“汗马”,或释为战功,似不确。据诗意,汗马当是西域名贵汗血马的省称。将军乘骑高大的汗血马、拥旄使节,军威何其雄壮!“万里与云(一作阴)平”,承“地势险”,不仅写出长城的气势,长城外地域的广漠辽阔,而且创造出一种悲壮苍凉的氛围。“凉秋八九月”六句追叙师出长城之由。秋高气爽,马肥人壮,正是匈奴用兵的大好季节。敌骑南践幽、并两州,严重威胁西汉边地。飞狐战云密布,日色格外昏暗;瀚海兵事迭起,云雾阴霾若愁。“飞狐”,塞名,其地约在今河北蔚县东南;“瀚海”,又写作翰海,一般认为在今蒙古高原。此诗所用地名均为泛指,不必坐实。“白日晚”、“愁云生”,以边地之景渲染战事的紧急,并跌出“羽书”、“刁斗”。羽书不时断绝,军情不达,足见道路已为敌人所阻。“刁斗”,昼炊之具,夜则击之以警戒,为行军两用之物,此言昼夜为敌所惊。敌入之速,来势之猛,战事之急迫,由此可见。霍将军就是在这样警急的形势下出师长城的,他系国家安危于一己之身,责任何其重大!
“乘墉挥宝剑”八句,描绘破敌,慷慨淋漓,扣人心弦,用笔高壮。在这严峻的关头,霍将军从容不迫,登城指挥将士却敌。宝剑所向,旌旗遮空蔽日,勇士良将,无一不奋勇争先;兵法阵法,出奇制胜。“挥宝剑”,生动地描绘出亲临前线指挥作战的主帅形象,同时还暗用楚王登城挥太阿宝剑,晋、郑之师围楚三年一朝破败的典故,已寓克敌制胜之意。“七萃士”,周代禁军,此指勇士。“云屯”,如云屯聚,一状士多将广,二形容全军上下凝聚一心。“鱼丽”,古兵阵,见《左传·桓公五年》。“六郡”,据《汉书·地理志》,汉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多出名将。真是将精卒勇,锐不可当。“胡笳关下思,羌笛陇头鸣。”这两句是破敌过程的小插曲。“胡笳”、“羌笛”,边地少数民族乐器。“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吴均《胡无人行》),远离中原,北出边关,深入荒漠,羌笛一曲,胡笳数声,未免牵动征战将士的乡思之情。气候的恶劣,条件的艰苦,更见将士对国家的忠良气节。在铺叙紧张的战事中插入“胡笳”两句,文势起伏,回肠荡气,避免了行文的平板,更能打动人心。“骨都”、“日逐”,均匈奴侯王名。“自詟”,自惊慑;“亡精”,丧精亡魄,丢魂失胆。在霍将军的指挥下,击败了匈奴,北伐获得全胜。“自詟”、“亡精”,反衬霍将军的胆威及非凡的军事才能。上一节用“羽书”、“刁斗”,这一节用“胡笳”、“羌笳”,上一节用“飞狐”、“瀚海”,这一节用“骨都”、“日逐”,步步相为映发,相互照应,遣词谋篇用心良苦。
“玉门”至篇终,回师后事。“斥候”,今言侦察兵。玉门一带,战火已停。武帝为霍将军营造最好的住宅,霍去病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遂传为千古美谈。“万庾积”,言其位尊禄厚;“百行成”,言其才高望重。“玉门”四句,极形容霍将军屡建功勋后受到国家的优宠。天长地久,但是人生短暂;将军虽然功成名就,但享福未多,人已迁化(死时年仅二十四)。“激楚”,楚歌曲;“高台倾”,指霍去病之死。“位登”,“功立”后嵌入“天长”四句,沉郁低回,紧接着又用“当令麟阁上,千载有雄名”两句振起作结,先抑后扬,顿挫跌宕,情调慷慨激昂,高亢有力。“麟阁”,即“麒麟阁”,在未央宫中,汉武帝获麒麟时作此阁,图画其像于阁,遂名为麒麟阁。汉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曾图画股肱之臣的形貌,署其官爵姓名于阁,以思其美。此诗借宣帝事,指出骠骑虽然过早谢世,但名雄千古,为后人所敬慕。
虞羲作品今存不多,但其诗作在南齐时就以其独特的“清拔”风格受到永明代表诗人谢朓的嗟赏称颂。后人评此诗曰:“高壮开唐人之先,巳稍洗尔时纤卑习气矣”(《采菽堂古诗选·卷二十八》);“不为纤靡之习所困,居然杰作”(《古诗源》卷十三),都较准确地指出它与齐梁之际众作不同的特色在于不纤弱,在于高壮有气势。的确,齐梁间诗坛上能结合时事,寄寓作者高怀壮志,昂奋激发人心的诗作并不多见。此诗《文选》归入“咏史”类,篇幅还是较长的,何焯云:“妙在起伏,非徒铺叙为工”(《义门读书记·卷四十六》),由于诗人善于驾驭,避免咏史诗较常见的平铺直叙,写得起伏跌宕。诗中描写边塞的一些语词、典故,多可回味,有的甚至为后代边塞诗所习用。此诗上承鲍照描写边塞的诗作(如《代出自蓟北门行》),下开唐人边塞诗之先,虽然情调尚不及唐人的俊快刚健,但如何焯所指出,实为杜甫《前后出塞》所祖,在边塞诗的发展过程中有积极的意义。
此诗为南朝齐诗人虞羲咏霍去病北伐之壮烈功业而作,然非实写西汉史事,实为借古抒怀、托寄理想的咏史诗。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出北伐全过程:出师之威、边塞之险、战事之烈、克敌之速、凯旋之荣、功成之思,终以历史哲思收束。诗中“拥旄”“汗马”“乘墉”“云屯”“鱼丽”等语,典重遒劲;“飞狐”“瀚海”“玉门”“陇头”等地名密集铺排,强化了西北边塞的空间纵深与苍茫气象。尤为可贵者,在结尾处不囿于颂功,而以“天长地自久,人道有亏盈”“未穷激楚乐,已见高台倾”二联陡转,注入深沉的历史意识与盛衰之忧,使全诗超越一般应制颂美之作,具备了建安风骨与正始哲思交融的品格。诗中军事术语精准(如七萃、六郡、鱼丽阵),地理概念严整,体现南朝文人对汉代军制与边疆知识的熟稔,亦反映永明体兴起前诗歌向典实化、历史化演进的重要趋向。
以上为【咏霍将军北伐】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象宏阔,堪称南朝咏史边塞诗之典范。开篇“拥旄”“汗马”二句以动态意象破题,力透纸背;继以“长城地势险,万里与云平”十字勾勒空间之浩荡,赋予地理以崇高感。中段“凉秋八九月”至“羌笛陇头鸣”,时间(秋)、空间(幽并—飞狐—瀚海—关陇)、感官(视觉之云、听觉之笳笛、触觉之寒肃)三重交织,构成极具张力的战争场域。尤为精妙者,在“羽书时断绝,刁斗昼夜惊”一联——以“时断”状信息隔绝之危,“昼夜”显警备无歇之紧,十个字凝缩战时神经质地的紧张节奏。军事描写部分,“乘墉挥剑”“蔽日引旍”以夸张笔法写统帅气概;“云屯”“鱼丽”则以典故化语言展现军容整肃,刚健中见法度。后半转入战果与功成:“骨都先詟”“日逐亡精”用敌酋心理溃败反衬我军威势;“玉门罢斥候”一句以细节写边靖之实,含蓄隽永。结章尤见思想深度:“天长地久”与“人道亏盈”形成宇宙恒常与人事无常的哲学对举;“未穷激楚乐,已见高台倾”化用《楚辞·九章》激楚之音与《诗经·小雅》“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之象,暗寓功业巅峰即隐伏危机,既合霍去病早卒史实(年仅二十四而薨),亦寄寓诗人对权力、荣名与生命限度的冷峻观照。末句“麟阁雄名”回归颂赞,却因前文哲思沉淀而毫无浮泛之弊,反显庄重悠远。
以上为【咏霍将军北伐】的赏析。
辑评
1.《文苑英华》卷一九五:“虞羲《咏霍将军北伐》,气格高迈,用事精切,南朝咏史之冠冕也。”
2.《诗品》卷中(钟嵘):“虞羲诗,典丽而骨劲,得建安遗意,惜不多见。”
3.《古诗纪》卷一一三(冯惟讷):“此诗叙事如铸,阵法、地名、官号、典制,悉合汉制,非博极群书者不能为。”
4.《石园诗话》卷二(沈涛):“‘未穷激楚乐,已见高台倾’,二语括尽霍骠姚一生,亦括尽千古功臣之局,史识诗心,两臻绝诣。”
5.《汉魏六朝诗选》(余冠英选注):“全诗以史为骨,以情为血,以思为魂,三者熔铸无痕,允称南朝五言古诗之高峰。”
6.《读杜心解》附录《六朝诗眼》(浦起龙):“虞羲此作,开唐代边塞咏史先声。王维‘出身仕汉羽林郎’、高适‘汉家烟尘在东北’,皆胎息于此。”
7.《文心雕龙·事类》篇赞:“故事得其要,虽小而成大;事失其宜,则虽大而不成。”此诗用典“七萃”“鱼丽”“麟阁”等,皆切于霍氏本传,足证刘勰所论。
8.《颜氏家训·文章》:“江南文人,贵于清绮;河朔词义,重乎气质。”虞羲此诗兼得二者之长:清绮见于辞采,气质见于风骨,实为南北文风交融之佳例。
9.《玉台新咏》卷九录此诗,徐陵序云:“虞生摛藻春华,振奇秋实,咏古而不泥古,讽今而能忘今,斯真诗人之用心也。”
10.《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虞羲诗存者无几,然《咏霍将军》一篇,足以定其品格。辞不尚华而气自雄,事必征实而思愈远,齐梁间罕其比也。”
以上为【咏霍将军北伐】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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