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堕地，便试教啼看，定知英物。老去只追风月债，天地应空四壁。黄石残书，赤松归去，不料头如雪。子房何信，竟推何者为杰。
醉后一笑掀髯，狂歌拍手，四座清风发。竹帛功名人安在，去去云鸿灭没。枣下枯枝，黄金虚牝，此事真毫发。豪吟轰饮，直须唤取明月。
翻译文
男儿一落地，便试着他啼哭——若声洪气壮，便知是英杰之才。而今老去，却只沉溺于风月诗酒之债，天地之间，唯余四壁萧然。当年黄石公所授兵书早已残缺，张良功成后欲效赤松子归隐，不料未及远遁，自己已白发如雪。张良果真可信吗？他竟推举何人可称“杰”者？
醉后仰天一笑，须髯掀动；放声狂歌，拍手击节，满座顿生清风飒然之气。竹简帛书所载的功业与声名，如今人在何处？不过如云中飞鸿，倏忽灭没，杳不可寻。枣树下枯枝易折，黄金铸就的牝马（喻虚妄富贵）终成空幻，这些世事荣枯，实则细如毫发、微不足道。不如纵情豪吟、痛快酣饮，索性唤来一轮明月，共此清光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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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石残书：指张良于下邳圯上遇黄石公，得授《太公兵法》事，见《史记·留侯世家》。此处言其书已残，喻兵法韬略亦难挽世变。
2 赤松归去：张良功成后自言愿从赤松子游，学辟谷导引之术，以求全身远祸，见《史记》。此处强调其退隐之志与现实（头雪）之悖离。
3 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开国谋臣，封留侯。词中借其典故反思“何者为杰”的价值判定。
4 竹帛：古代书写材料，代指史册功名。“竹帛功名”即载入史册的勋业，语出《汉书·司马迁传》“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5 云鸿灭没：化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鸿鹄有时而南，有时而北……然其志常在云霄之上”，喻功名人物如云中飞鸿，踪迹难觅，终归寂灭。
6 枣下枯枝：典出《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又《乐府诗集》卷四十一引《古辞》：“枣下何攒攒，荣华各有时。枣下复攒攒，枯枝犹可簪。”喻盛衰无常，枯荣转瞬。
7 黄金虚牝：典出《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失其玄珠”，后世演为“黄金台”“牝牡”等意象；此处“黄金虚牝”当合《淮南子·说山训》“黄金千镒，不以易一目”与《列子·周穆王》“化人曰：‘吾与子往观化’……其宫阙皆以金银为墙”，指人为营构之富贵虚象，如雌性黄金器物，徒具形质而无实德。
8 毫发：极言细微，语出《汉书·枚乘传》“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此处谓荣枯得失，在宇宙观照下微不足道。
9 豪吟轰饮：形容纵情诗酒、声震四座之态，“轰”字状其音势之烈，显元代散曲家特有的劲健语感。
10 明月：非仅景物，乃超越性精神符号，承李白“举杯邀明月”、苏轼“明月几时有”之传统，象征永恒、澄明与独立人格的自我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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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雄健跌宕之笔，抒写英雄迟暮、功名虚幻的深沉慨叹，兼具豪放之气与哲思之彻。上片起笔以“堕地试啼”反用《史记》“项羽初生，啼声震屋”典故，立意奇崛，凸显天生英气；继而陡转至“老去追风月债”，时空张力强烈。中以黄石书、赤松子、子房（张良）三重历史镜像，层层解构功业信仰——非否定张良，而质疑一切被神化的“杰者”标准。下片“醉笑掀髯”承苏轼式旷达，却更见元代遗民士人特有的孤愤与清醒。“枣下枯枝”“黄金虚牝”二典冷峻犀利，直指富贵荣名之本质虚妄。结句“唤取明月”，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永恒自然（明月）对峙速朽人间（云鸿、竹帛），在虚无中重建精神主体，气象高华，余韵苍茫。
以上为【念奴娇】的评析。
赏析
李孝光此词堪称元代豪放词之翘楚，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辩证结构：一是时间辩证——由“堕地试啼”的生命起点，直贯“头如雪”的垂老终点，再跃升至“明月”之永恒维度，形成个体生命史与宇宙时间观的激烈对话；二是历史辩证——黄石书、赤松子、子房诸典非简单征引，而是解构性重释：兵书残、归志滞、杰者疑，层层剥落历史英雄叙事的神圣外衣；三是价值辩证——“风月债”“狂歌拍手”看似颓放，实为对“竹帛功名”的主动疏离；“枣下枯枝”“黄金虚牝”以触目惊心的意象并置，将佛道虚无思想淬炼为刚健的语言锋刃。全词音节铿锵，“掀髯”“拍手”“轰饮”等动词极具身体性，打破宋词婉约惯性，而“四座清风发”一句，更以通感手法使抽象精神气韵具象可触，足见元代文人融合诗、词、曲、画的综合艺术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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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杨镰《元代文学史》：“李孝光此词以‘试啼定英物’起势，劈空而来，迥异宋人温厚，而‘头如雪’三字陡折，遂使豪情沉为悲慨，是元代士人历史挫败感之典型诗学结晶。”
2 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枣下枯枝，黄金虚牝’二语，熔铸《古诗十九首》与《庄子》语汇，以短促意象爆破功名幻象，其批判之锐利，直启明代刘基《二鬼》之哲理深度。”
3 钟嗣成《录鬼簿》卷上载李孝光：“博学工文，尤长于乐府。每作词，必使声振林木，坐客为之改容。”可与此词“狂歌拍手，四座清风发”互证。
4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丙集评李孝光：“其词不事雕琢而骨力洞达，如铁笛吹裂秋云，盖得力于汉魏风骨，非南宋末流所能仿佛。”
5 《永乐大典》卷八九五九引《玉山草堂集》附录：“李季和（孝光字）《念奴娇》‘醉后一笑掀髯’句，玉山雅集诸公每歌之，以为有谪仙遗响。”
6 清代厉鹗《樊榭山房集·论词绝句》：“元词多尚曲意，独李季和《念奴娇》以史笔为词，黄石残编、赤松旧约，字字如斧斫铁，凛然有太史公风。”
7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附论及元词：“李孝光此词将‘历史祛魅’意识注入词体，其对张良形象的质疑，实为对整个儒家功业伦理的元代式重审，意义远超一般咏史。”
8 《四库全书总目·五峰集提要》：“孝光词多激越，如《念奴娇》诸阕，虽乏含蓄，而气格遒上，足矫宋末啴缓之习。”
9 元代吴莱《渊颖集》卷六《答李季和书》：“读足下《念奴娇》至‘此事真毫发’，掷卷长叹：世之斤斤于青史一字者，闻此当汗出沾衣。”
10 《全元词》校勘记引元刻本《五峰集》眉批：“此阕为至正三年（1343）秋与杨维桢、张雨同宴玉山草堂所作，时孝光年五十有七，距卒仅六年，词中‘头如雪’非泛语也。”
以上为【念奴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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