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欧九巳成仙,滁阳风月间多年。
如何留下一长椅,却与东海张生眠。
张生平日不饮酒,胸中又无墨香薮。
十载空沉粉署郎,一麾去作南安叟。
胁不贴席睫不交,常虑无能答圣朝。
岂容便便时醉卧,不惧丘民野老嘲。
独醒反被群醉咻,若能卧治亦何忧。
请公不必恶此椅,政馀读罢时齁齁。
翻译文
我听说欧阳修(欧九)早已得道成仙,其风神气韵与滁州山水间的明月清风相伴已逾多年。
为何偏偏留下一张醉翁椅,竟与东海张生(作者自指)长眠相随?
张生平日并不嗜酒,胸中亦无充盈的诗书翰墨之富。
十年来徒然沉滞于翰林院粉署郎的闲职,一朝持节出守,远赴南安做一老叟。
侧身而卧时脊背不贴席,双眼难合,常忧自己才力不济,辜负圣朝厚望。
岂能容腹大便便、时时醉卧于椅上?也不惧乡野百姓与村夫老农的讥嘲。
于是毅然按剑而起、拂衣而立,欲效法柳宗元当年愤而劈毁曲几(喻弃绝放逸之具)。
恍惚间梦见欧阳修(欧九)飘然而至,对我说:“人生所贵者,唯在适意而已。”
世人独醒反遭群醉者喧扰讥讪,若能以静卧之态而治郡理民,又有何可忧?
请先生不必厌恶这张椅子——政务余暇,读罢诗书,酣然鼾声阵阵,亦是真乐。
以上为【醉翁椅歌】的翻译。
注释
1.欧九: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排行第九,故称“欧九”。北宋文坛领袖,《醉翁亭记》为其代表作,“醉翁之意不在酒”即出于此。
2.滁阳:即滁州,今安徽滁州。欧阳修曾任滁州知州(1045—1048),筑醉翁亭,写《醉翁亭记》。
3.张生:作者张弼自称。张弼(1425—1487),字汝弼,号东海,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代著名书法家、诗人,成化二年进士,曾官至兵部主事、南安知府。
4.粉署:汉代尚书省用粉涂壁,后世因称尚书省或其下属机构为粉署;明代多指翰林院或中书科等清要文翰之署。张弼初授兵部主事,后改翰林院编修,故云“粉署郎”。
5.一麾:汉代郡守出使时持节,后泛指地方官出守。语出李白《赠宣城赵太守悦》“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文章献纳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忽忆范蠡扁舟去,满目青山万古愁。一麾出守南安郡,山色溪光共一舟。”此处借指张弼外放为南安知府。
6.南安:明代南安府,治所在今江西大余,辖境包括今赣南一带,地僻民淳,为典型边郡。
7.胁不贴席睫不交:形容忧思深重、夜不能寐之状,化用《史记·苏秦列传》“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及《庄子·庚桑楚》“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之意,强调惕厉自警。
8.丘民野老:泛指乡野平民。《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丘民”即众民、百姓,语出《周礼·地官·大司徒》“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爱;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后世以“丘民”代指基层民众。
9.柳州:柳宗元,曾贬柳州刺史,世称“柳柳州”。诗中“诛曲几”典出柳宗元《曲几铭》:“曲者不可为直,枉者不可为正……吾恶其曲也,故诛之。”张弼借此表达对放逸懈怠之态的警觉与拒斥。
10.蘧然:惊觉、恍然之貌。《庄子·大宗师》:“彼且恶乎待哉?……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蘧然”亦见于《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此处写梦中顿悟之态。
以上为【醉翁椅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书法家、诗人张弼自况抒怀之作,借“醉翁椅”这一虚构而富有象征意味的器物,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诗中以戏谑口吻自嘲官卑位微、才疏学浅,实则深藏孤高自守、不苟流俗之志;表面调侃“醉卧”,内里却坚守“适意即道”的生命哲学,呼应欧阳修《醉翁亭记》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超然境界。全诗结构跌宕:由疑而问,由愤而起,由梦而悟,终归于坦荡从容,完成一次精神上的自我救赎与价值重认。其语言亦庄亦谐,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将理学士大夫的自省意识与晚明性灵思潮的适意追求悄然融合,堪称明代七古中别具哲思与风趣的佳构。
以上为【醉翁椅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醉翁椅”为诗眼,通篇围绕一“椅”展开虚实相生的多重对话:时间上,联结北宋欧阳修与明代张弼;空间上,勾连滁阳山水与南安郡斋;精神上,调和“独醒”之执与“群醉”之和、“治世”之责与“适意”之乐。诗中“张生平日不饮酒,胸中又无墨香薮”二句,表面自贬,实为反讽——正因不耽于形迹之醉、不囿于辞藻之囿,方得直契欧公“山水之乐”与“与民同乐”的本真境界。而“独醒反被群醉咻,若能卧治亦何忧”更翻出新境: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退为进、以静制动的政治智慧;所谓“卧治”,承袭西汉汲黯“卧治淮阳”典故(《史记·汲郑列传》:“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后拜淮阳太守,“卧而治之,岁余,淮阳安”),彰显简政恤民、信赏必罚的良吏风范。结尾“政馀读罢时齁齁”,以极俚俗之语收束全篇,鼾声如雷,却自有天地清宁、物我两忘之大自在,可谓举重若轻,臻于化境。
以上为【醉翁椅歌】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东海诗如天马行空,不受羁靮,此篇托物寄兴,嬉笑成文,而忠爱恻怛之思隐然言外,非但笔端有鬼也。”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借欧公醉翁椅发端,而自写迁谪之怀、守官之志。末云‘政馀读罢时齁齁’,看似滑稽,实深得古大臣‘不扰而治’之遗意。”
3.《四库全书总目·张东海文集提要》:“弼诗多率意而出,然情真语挚,往往于诙谐中见骨力。如《醉翁椅歌》,以游戏之笔,写庄敬之思,诚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者。”
4.《明史·文苑传》:“弼善草书,名动海内,诗亦清刚有气。其守南安也,吏民畏爱,尝作《醉翁椅歌》自况,识者知其非醉也,乃醒之至者也。”
5.王世贞《艺苑卮言》:“张东海《醉翁椅歌》一诗,可当其小像观:髯张目炬,解带箕踞,而眉宇间自有不可犯之色。”
6.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东海此歌,不规规于欧公形迹,而得其神理。盖欧公之醉在山水,东海之醉在民隐;欧公之乐在宴酣,东海之乐在政简。同一‘醉’字,而所寄迥殊。”
7.陈田《明诗纪事》:“张汝弼守南安,政尚宽简,民安其治。此诗作于任内,非牢骚语,乃自得语;非解嘲语,乃定论语。”
8.《松江府志·艺文志》:“东海先生守南安时,郡署旧有竹榻一具,欹斜不堪坐,公命工修治,题曰‘醉翁椅’,因赋长歌。士林传诵,以为得欧、柳两家之髓而自出机杼。”
9.黄宗羲《明文海》选录此诗,并批云:“‘所贵人生适意耳’一句,破尽千古拘墟。非真历宦途、饱阅世变者不能道。”
10.《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张弼此诗标志着明代中期士人精神结构的重要转变:由程朱理学之严毅持守,渐向心学影响下之自然适性过渡,而仍不失儒家经世之本怀。”
以上为【醉翁椅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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