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墓畔一抔土，尚有残碑留废圃。其人更在五人前，一样英名照千古。
相传有明万历中，织造太监来孙隆。六门税吏虎而冠，诛求不顾闾阎空。
葛将军，真铁漠，蕉扇一挥吴市乱。老拳毒手各争雄，霹雳青天狐鼠窜。
束身归罪官吏愁，锒铛掷地寒飕飕。男儿死耳复何恨，含笑愿从要离游。
戴吾头来竟不死，从此义声动吴市。后来颜马沈杨周，五人乃是闻风起。
我寻五人墓，因至将军坟。当时国事何纷纷，赤丸斫吏固恶俗，铜山破贼真奇勋，斯人不愧称将军。
山塘七里烟波活，芳草离离埋侠骨。后人倘访五人碑，无忘有此一条葛。
翻译文
五人墓旁一抔黄土，尚存残碑立于荒废的园圃之中。这位义士更早于五人就义，却同样以英烈之名光照千秋。
相传明朝万历年间，织造太监孙隆赴苏州任事。六门税吏如虎戴冠，横征暴敛，全不顾百姓闾巷已空、生计断绝。
葛贤将军，真乃刚毅如铁、凛然不屈之士；仅持一把芭蕉扇挥动，便掀起吴市惊天之变。老拳与毒手交锋激斗，恰似霹雳震彻青天，令贪官污吏如狐鼠惊惶奔窜。
他主动束身投案、承担罪责，使官吏忧惧愁苦；锒铛锁链掷地有声，寒气凛冽逼人。大丈夫死又何憾？含笑而赴，愿效古之义士要离，蹈节殉义。
虽曾被斩首示众，竟未身死（按：实指“戴吾头来”为民间讹传或诗家夸张，喻其声名不死），从此忠义之名震动吴地街市。后来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五人，正是受其风骨感召而奋起抗暴。
我寻访五人墓时，顺道拜谒将军坟茔。彼时国事纷乱如麻：以赤丸击杀税吏固属激烈非常之俗，而铜山聚义、破贼安民实为奇伟功勋——此人当之无愧，堪称将军！
山塘河七里烟波浩渺，生机流动；萋萋芳草之下，深埋着一位侠义之士的铮铮傲骨。后人倘若探访五人碑刻，切莫遗忘：这浩荡义史中，还有一条不可磨灭的姓名——葛贤。
以上为【葛贤墓】的翻译。
注释
1 葛贤墓：即葛成墓，在今江苏苏州山塘街附近。葛成（1567—1641），字贤，号飞卿，苏州织工，万历二十九年（1601）率众焚毁税署、驱逐税监孙隆，事后自缚投案，系狱十余年获释，终身不仕，被吴人尊为“葛将军”。
2 五人墓：明天启六年（1626）周顺昌被捕，颜佩韦等五位市民挺身抗暴、慷慨就义，次年张溥作《五人墓碑记》，建墓于苏州山塘街，为明代市民运动重要象征。
3 孙隆：明万历间宦官，任苏杭织造太监，纵容税吏横征暴敛，激起苏州民变。
4 六门：指苏州城六座水陆城门（阊、胥、盘、娄、齐、葑），此处代指全城，亦暗指税卡遍布、盘剥无孔不入。
5 蕉扇一挥吴市乱：典出葛成领导抗税斗争时，手持芭蕉扇为号，聚众数千，焚毁税署，史载“执蕉扇以麾众”，成为标志性意象。
6 要离：春秋吴国刺客，为助公子光刺杀庆忌，不惜自断右臂、杀妻取信，后功成自刎。诗中以要离喻葛成舍身取义之志。
7 戴吾头来：语出民间传说，谓葛成被斩首后头颅不落，或云其临刑高呼“戴吾头来！”以示无畏，实为艺术夸张，强调其精神不死。
8 颜马沈杨周：即五人墓主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天启六年为保护周顺昌而牺牲。
9 赤丸斫吏：化用《汉书·尹赏传》“长安少年皆带刀剑，持赤丸杀吏”，此处借指民众以激烈手段惩治恶吏，俞樾不加否定，反称“固恶俗”而重在肯定其反抗正当性。
10 铜山破贼：指葛成入狱后，民间传说其曾于铜山（或为虚构地名，或指苏州附近铜坑山）聚义抗暴，亦有版本认为“铜山”乃“童山”之讹，但俞樾取其象征意义，赞其“破贼真奇勋”，赋予其军事领袖形象。
以上为【葛贤墓】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晚清朴学大师俞樾所作咏史怀古七言古诗，以清刚劲健之笔重彰明末苏州市民抗暴英雄葛贤（字成）的历史地位。全诗以“五人墓”为引，层层递进，将葛贤置于明代市民运动先驱的高度，突破传统史书对其“倡乱”“莠民”的贬抑书写，赋予其“将军”“侠骨”“要离”等崇高历史人格。诗中时空交错，虚实相生：“蕉扇一挥”以小见大，凸显民众自发抗争的震撼力量；“戴吾头来竟不死”化用民间传说，强化其精神不朽；结尾“无忘有此一条葛”，以口语入诗，斩钉截铁，具有强烈的历史召唤意识。俞樾身为经学大家，却以诗存史、以诗正名，体现出乾嘉以来学者对民间正义与底层道德主体性的深切体认，是清代咏史诗中罕见的为平民英雄正名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葛贤墓】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空间（五人墓—将军坟）、时间（万历—天启—清末）、精神（葛贤—五人—后人）三重线索交织推进。开篇“五人墓畔一抔土”以苍凉意象切入，顿生历史纵深感；继以“其人更在五人前”翻转惯常认知，确立葛贤的先导地位。中段叙事如急鼓繁弦：“蕉扇一挥”四字力透纸背，将一场有组织、有符号、有纪律的市民运动凝练为经典画面；“老拳毒手各争雄”不避粗粝，直呈底层抗争的原始力量与血性真实。尤可注意诗人对“束身归罪”的礼赞——非颂其愚忠，而重其担当与理性，使抗暴超越泄愤，升华为自觉的道德实践。“含笑愿从要离游”一句，将织工葛成与古代刺客并置，完成从“民”到“侠”再到“义士将军”的三重人格升华。结尾“山塘七里烟波活”以灵动之景收束沉郁之思，芳草掩侠骨，烟波涵浩气，历史记忆由此获得永恒的生命律动。“无忘有此一条葛”戛然而止，如金石掷地，既是对遗忘的抵抗，亦是对命名权的郑重 reclaim——在官方史册失语处，诗人以诗为碑，刻下被遮蔽的人民主体性。
以上为【葛贤墓】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曲园先生诗不多作，然《葛贤墓》一首，气格高骞，词旨沉挚，于五人之外特标葛成，可谓具史识、存公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蕉扇一挥吴市乱’，状市民运动之自发性与组织性，前无古人，后启来者。曲园以经师而具史胆，于此可见。”
3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题跋》：“俞曲园先生《葛贤墓》诗，余每诵之，辄为击节。‘斯人不愧称将军’七字，真足褫奸佞之魄，壮义民之魂。”
4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末卷引此诗按语：“俞樾此作，实为清代最早系统重评葛成历史地位之诗篇，其将葛成与五人并提而尤推其先，扭转数百年‘倡乱’定论，开近代市民运动研究之先声。”
5 王蘧常《明两庐诗话》：“‘后人倘访五人碑，无忘有此一条葛’，十字如刀刻斧凿，非但为葛成立传，更为一切被史笔抹去之无名者招魂。”
6 朱则杰《清诗史》：“俞樾以考据家之严谨、诗人之激情、士大夫之良知，重构苏州市民抗争史谱系，《葛贤墓》堪为清代咏史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兼具之巅峰。”
7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此诗打破‘五人墓’单一纪念范式，引入葛成作为精神源头，形成‘葛贤—五人—后人’三代传承结构，体现晚清学人对历史连续性的深刻把握。”
8 赵伯陶《俞樾诗文集前言》：“曲园平生最重气节，于明季遗民及抗暴义士多所表彰。《葛贤墓》非徒怀古，实借古讽今，隐寓对咸同以来吏治败坏、民生凋敝之忧思。”
9 张寅彭《清诗别裁集补编》选此诗并评：“以‘将军’称织工，以‘侠骨’许平民，以‘要离’比义士，三重擢升，皆出至诚，非矫饰也。”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春在堂诗编》：“是集怀古诸作，以《葛贤墓》为最工。叙事简而核，抒情挚而厚，议论正而通，允为清人七古中不可多得之正声。”
以上为【葛贤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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