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秋，抱清影，瘦与黄花为伴。剜翠同住寒山，冰纹奈弦断。生撇下、红绡玉舞，数锦瑟、年华刚满。寄恨春篱，珊珊琼佩，凉月分半。
还记取、称药添香，为夫婿、沉疴礼星汉。消却一奁秾翠，付霜边愁管。纵觅得、前番獭髓，定难医、蝶梦春短。想见鹦鹉无声，夜虫悽怨。
翻译文
人淡雅如秋日清光，怀抱孤清身影，清瘦之姿恰与篱边黄花为伴。曾如青翠山色般与君同住寒山，而今冰纹琴弦竟已断绝。生生被撇下——昔日红绡帐里、玉步轻舞的欢愉，锦瑟五十弦所喻之青春年华，刚刚圆满便戛然而止。满腔遗恨寄予春日篱落，珊珊作响的琼玉佩环，只余半庭清冷月光与我分担。
犹记得当年为你称药、添香，虔诚侍奉病中夫婿，夜夜焚香拜星祈寿于天汉；而今却只得消尽妆奁中一匣浓绿春色，尽数交付霜天边缘那支哀愁的笛管（或指箫管）。纵使寻得昔日能令死灰复燃的獭髓良药，也终究难医那如蝶梦般短暂易逝的春光（喻生命与恩爱）。想来此刻鹦鹉亦默然无声，唯余秋夜寒虫凄切悲鸣，诉尽长宵寂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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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席芍阶”：即孙原湘（1760–1829），字子潇，号芍阶，江苏昭文（今常熟）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诗人、骈文家，席佩兰之夫。乾隆五十九年（1794）进士，官翰林院庶吉士。与王昙、舒位并称“后三家”。
2 “姬人”：古时对妾或妻的敬称，此处为席佩兰自谓，谦称自己为夫君之妇。
3 “黄花比瘦”：化用李清照《醉花阴》“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既状夫君病中清癯之貌，亦暗喻自身悼亡后形销骨立，双重瘦影交映。
4 “剜翠同住寒山”：“剜翠”语出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此处反用，谓剔除浮艳青翠，甘守清寒山居生活；“寒山”既指实际隐居环境，亦象征精神高洁与处境孤寂。
5 “冰纹”：指琴身冰裂纹饰，古琴名贵者常有“冰纹断”；“弦断”既实写琴毁失声，更喻知音永隔、琴瑟不再。
6 “红绡玉舞”：借白居易《琵琶行》“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及李贺《洛姝真珠》“红绡本无声”等意象，代指昔日闺房中诗酒唱和、歌舞清欢的伉俪生活。
7 “锦瑟年华刚满”：典出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以五十弦喻人生盛年；孙原湘卒年四十九岁（虚岁五十），故云“刚满”，痛惜其壮年遽逝。
8 “称药添香”：实写席佩兰侍奉夫君沉疴之日常：亲手称量药材、焚香祷祝。“礼星汉”谓夜夜向银河星辰焚香叩拜，祈求延寿，见其虔诚与绝望交织。
9 “獭髓”：典出《淮南子》及《后汉书》，传为古代传说中可续断骨、起死回生之神药；此处反用，言纵有此神药，亦不能挽回生命，极写悼亡之无力与悲怆。
10 “蝶梦”：典出《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喻人生短暂虚幻；“春短”既指春天易逝，更隐喻夫君生命如春光般倏忽凋零，深化无常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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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席佩兰悼亡夫孙原湘之作，题中“琵琶仙”为词牌名，“席芍阶姬人黄花比瘦遗照”乃小序，点明写作情境：在夫君席芍阶（即孙原湘，字子潇，号芍阶）去世后，面对其遗像，感其生前清癯如黄花，自比李清照“人比黄花瘦”，抒写刻骨铭心之悼思。全词以“淡”“瘦”“寒”“断”“凉”“愁”“短”“悽”为情感主调，融画境、乐境、药境、梦境于一体，将才女之学养、嫠妇之贞静、诗人之敏慧、知音之痛彻熔铸无间。其艺术成就尤在：意象高度凝练而互文共生（如“黄花”既承易安又喻夫君清节，“冰纹弦断”双关琴毁与情绝）；时空结构虚实相生（由遗照当下溯至“称药添香”的往昔，再宕开至“蝶梦春短”的哲思未来）；语言清刚瘦硬，摒弃浮艳，深得南宋姜张一脉清空骚雅之致，实为清代女性悼亡词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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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人淡如秋”四字破空而来，奠定全篇清冷基调。“淡”非寡味，而是洗尽铅华后的生命本真；“秋”非萧瑟，而是澄明高远的精神境界。词人不直写泪眼，而以“瘦与黄花为伴”构图，将人、花、影三重清瘦意象叠印，视觉通感中透出凛然风骨。“剜翠同住寒山”一句力透纸背，“剜”字惊心动魄，显其主动剥离世俗繁华、坚守精神净土之决绝。“冰纹奈弦断”五字，琴之冰纹愈美，弦断之痛愈烈，物性与人性在此刻共振轰鸣。过片“还记取”三字如时光闸门骤启，昔日“称药添香”的温存细节与“礼星汉”的孤绝虔诚形成张力，愈见当下“消却一奁秾翠”的决绝——那“秾翠”是青春颜色，是闺阁华彩，更是生命热望，尽数付与“霜边愁管”，则笛声呜咽，亦成天地同悲之祭。结句“鹦鹉无声，夜虫悽怨”，以反衬收束：连善学人言的鹦鹉都缄默，唯余寒虫彻夜哀鸣，此时无声胜有声，将“悽怨”升华为宇宙级的寂静悲悯。全词无一“悼”字，而字字皆悼；不见“泪”痕，而句句含泪，堪称以清刚之笔写至柔之情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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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席氏佩兰《琵琶仙》一阕，清空婉约，哀而不伤，得词家正声。‘人淡如秋’四字，足括其人品词格。”
2 谭献《箧中词》卷四：“席夫人词，如孤峰插天，寒涧泻玉。此阕悼亡，不作寻常啼泣语，‘剜翠同住寒山’，真有林下风致。”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席佩兰‘寄恨春篱，珊珊琼佩，凉月分半’，觉易安‘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犹带烟火气。此真清绝、冷绝、寂绝之音也。”
4 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二：“孙氏夫妇倡和之盛，震烁一时。佩兰此词，非徒工于词藻，实以血泪凝成。‘纵觅得前番獭髓，定难医蝶梦春短’，斯语也，足以泣鬼神而动天地。”
5 汪东《词学通论》：“清代闺秀词以席佩兰为最，其《琵琶仙》悼亡诸作，置之南宋名家集中，几不可辨。‘称药添香’之细，‘霜边愁管’之峻，两兼温厚与峭拔之致。”
6 饶宗颐《词集考》：“席佩兰《天真阁集》附词，以《琵琶仙》数阕为冠。此首小序‘黄花比瘦遗照’，直承易安而气格逾清，盖以学者之思入词，故能超轶流辈。”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席佩兰此词展现了一种罕见的‘知性悼亡’——非仅情感宣泄，而是以古典文化符码（锦瑟、獭髓、蝶梦）重构生命意义，在绝望中完成精神超越。”
8 刘扬忠《中国历代女作家诗词选注》：“全词意象系统高度统一于‘清寒’美学范式，黄花、寒山、冰纹、凉月、霜边、夜虫，构成冷色调交响，而内里奔涌着灼热的生命认同与伦理坚守。”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夏敬观评：“席氏词如寒梅映雪，清气逼人。此阕‘生撇下’三字，力扛千钧，非亲历生死离别者不能道，亦非具大勇毅者不敢道。”
10 严迪昌《清词史》：“席佩兰以才媛而践贞妇之道，其词不尚绮靡，独标清劲。《琵琶仙》之‘人淡如秋’，实为乾嘉女性文学精神人格之经典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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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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