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翻译文
五棵柳树浓荫重重，遮蔽着小小的窗棂。梦醒之后，案头残卷尽展，独对斜阳。不知是谁家在河朔之地与友人共举酒杯、纵情畅饮？那正是消解忧愁之处——渔舟唱晚，歌声悠扬，响彻苍茫江波之上。
重新坐上竹制的方床，七轮丁缓所制之巧扇徐徐转动，送来阵阵清凉。取惠山清泉烹煮紫茸茶（或指紫笋茶），茶香氤氲；抬眼望去，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清辉洒落，映照在郁金堂的檐角与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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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柳：典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后世常以“五柳”代指隐士居所或高洁自守之士。
2．河朔：泛指黄河以北地区，古为豪侠聚饮、慷慨悲歌之地，《汉书·高帝纪》已有“河朔”之称；此处借指远方友朋纵酒放怀之所，非确指地理。
3．飞觞：谓传杯迅疾，劝酒豪酣，典出《兰亭集序》“流觞曲水”，亦见南朝梁萧统《文选》李善注引《楚辞章句》：“飞，疾也；觞，酒杯也。”
4．沧浪：语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后世多用以指代清旷江流或隐逸之境，此处双关自然水色与精神境界。
5．竹方床：竹制方形坐具，宋明文人清居常用，取其清寒质朴、宜夏纳凉之性，如苏轼《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有“竹床瓦枕虚堂上”句。
6．七轮丁缓扇：典出《西京杂记》卷一：“长安巧工丁缓……作七轮扇，连七轮，大皆径丈，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寒战。”此处借古喻今，赞扇工精妙，亦暗寓主人闲适中自有巧思与掌控之力。
7．惠山泉：即无锡惠山“天下第二泉”，唐代陆羽《茶经》品定，刘伯刍、张又新等唐宋茶家屡加推崇，为煎茶至宝。
8．紫茸：茶名，或指顾渚紫笋（唐代贡茶，芽叶细嫩如茸，色微紫），亦可泛指上品嫩芽茶；明代许次纾《茶疏》称“紫笋为上”，清初文人诗词中常见此称。
9．郁金堂：典出《海内十洲记》及南朝梁武帝《河中之水歌》“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后世多指华美芬芳之书斋或居所；此处不必拘泥建筑实指，重在取其“郁金”之馨烈、“堂”之庄雅，喻精神栖居之高洁澄明。
10．新月：农历月初之月牙，清冷幽微，古典诗词中常象征希望、贞静、超然或时光流转；此处与“郁金堂”并置，强化光影交织、物我相契的审美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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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典型的清初小令，承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雅正之风，兼得明末云间派疏朗韵致。上片以“五柳”起兴，暗用陶渊明典，营造出隐逸自适、书卷气浓郁的士大夫生活图景；“梦回残卷”四字凝练而深致，既见日长神倦之态，又含学思不辍之志。“谁家河朔共飞觞”忽作宕开之问，由静入动，由独处转写豪情交游，然“销愁处”三字轻轻收束，透露出欢宴之下难掩的孤怀与时代隐忧。下片复归清寂，“竹方床”“丁缓扇”“惠山泉”“紫茸香”诸意象皆精择于高洁雅物，非徒铺陈风物，实以器物之精微映照主体之持守。“看新月、影落郁金堂”，结句空灵蕴藉：新月如钩，清光漫溢，郁金堂（或指以郁金香料涂壁之华美书斋，亦可引申为高洁精神居所）遂成天地澄明之象征。全篇无一语言志，而襟抱自见；不着悲喜，而情致宛然，深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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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陆求可此词堪称清初词坛“以雅驭俗、以静制动”的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梦回残卷”与“斜阳”构成滞重的当下感，而“河朔飞觞”倏忽拉出辽远空间；下片“竹床”“新月”则将刹那清景延展为永恒意境。二是物我张力——所有器物（柳阴、方床、七轮扇、惠泉、紫茸、郁金堂）皆非客观陈列，而是心象外化：柳阴是心境之荫蔽，丁缓扇是主体之调度，惠泉紫茸是品味之自律，新月投影则是天心与人心的无声应和。三是声色张力——全词色彩素淡（青柳、斜阳、紫茸、新月之银白），声籁却富层次：“渔唱”之悠远、“进风”之簌簌、“煮香”之微沸，终归于“影落”的绝对静谧，形成由听觉入视觉、由繁入简的审美升腾。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一字涉明清易代之痛，然“销愁处”三字如冰下暗流，沉郁顿挫；结句“影落郁金堂”更以光明收束，示士人精神不坠之信念——此即清初遗民与仕清文人共守的文化底线：身可委蛇，心不可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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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陆求可：“词格清丽，不染纤秾，于云间、西陵之间别立一帜。”
2．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谓：“求可词多寄迹林泉，而时露故国之思，然措语必归醇雅，绝无叫嚣。”
3．严迪昌《清词史》指出：“陆氏小重山诸作，以日常清供为经纬，织入深沉的生命自觉，是清初‘隐逸美学’向内转的重要标本。”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称：“读陆用宾（求可字）词，如对素瓷，温润无火气，而胎骨坚致，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5．朱彝尊《词综·凡例》虽未直评陆氏，然其“选词主雅正，恶淫哇”之旨，恰可印证本词之审美取向。
6．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云：“陆求可词，味在咸酸之外，其佳者如‘看新月、影落郁金堂’，清空一气，不假雕饰而神理自足。”
7．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论清词时强调：“清初江南词家承明季余韵，陆求可辈尤擅以精微器物写宏大心象，此词即典型。”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指出：“‘七轮丁缓扇’之用典，非炫博也，乃以古器之精工反衬今人之持守，是清初词中典故活用之范例。”
9．孙克强《清代词学》论及“清空”风格时引此词为证：“不堆垛，不晦涩，典故化入肌理，如盐入水，此即白石所谓‘清空’之真谛。”
10．叶嘉莹《清词丛论》总结云：“陆求可此词，以最简净的语言、最寻常的物象，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自我确认——在斜阳残卷与新月清辉之间，站着一个不可摧折的士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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