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玉女

1 “传言玉女”：词牌名，又名《玉女摇仙佩》，此处当为作者自度或沿用旧调，非指传说中司传信之仙女，实为托题咏物。

2 “嫩叶成阴，接夏连春满架”：倒叙笔法，“春”当为“夏”之误或泛指生长期；葡萄春萌芽，夏成荫，秋结实，故“接夏连春”乃强调藤蔓繁茂、四季常青之观感。

3 “空城野雀，几度窥时惊诧”：化用杜甫《曲江》“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之闲适笔意，以野雀之“惊诧”反衬果实之莹润夺目、天然奇绝。

4 “明珠苍璧”：喻葡萄果实圆润晶莹，青碧如玉，白亮似珠；“苍璧”典出《周礼·春官》，指青色玉器，此处极言其色泽温润、质地凝重。

5 “橘柚难同”：橘、柚为传统佳果，然味偏酸苦，香厚而质粗；葡萄甘冽清芬，故云“难同”。

6 “荔枝”：唐代以降视为果中极品，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即咏其贡运之艰；词中谓葡萄“可争价”，显其地位已并驾齐驱甚至超迈。

7 “小槽酿就”：指葡萄压榨酿酒之法。“小槽”为古时家用酿酒器具，如李白“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原注：“小槽红酒，出自西凉。”

8 “凉州一郡”：凉州（今甘肃武威）为汉唐葡萄酒著名产地，《史记》载大宛“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唐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即咏此。词中以此作比，反衬本土葡萄酿之清雅更胜远物。

9 “孟佗何事，不归来也”：孟佗，东汉人，以一斛葡萄酒贿宦官张让，得拜凉州刺史（见《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裴松之注引《三辅决录》）。此处反用其典——非讥其钻营，而谓若知此间葡萄清绝天然、酿作醉乡真味，何须献媚求官？“不归来”暗含归隐田园、守真抱素之思。

10 “醉乡清雅”：语本欧阳修《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然此处“醉乡”非沉溺之境，而是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审美化生存境界，“清雅”二字点明全词精神旨归。

以上为【传言玉女】的注释。

此词以“传言玉女”为题，实咏葡萄（或葡萄酿），托物寄兴，清空超逸。全篇不着一“葡”字，而形、色、味、用、境俱备：上片状其生长之态与天然风致——嫩叶成阴、秋实累累、珠玉垂枝，野雀惊窥更反衬其珍异脱俗；下片转写其价值与人文意蕴——可敌荔枝、能酿佳醪，进而以“凉州酒”为陪衬，凸显其清雅本真之质。结句借孟佗典故翻出新意：非嘲其贪鄙，实叹世人逐利忘本，不知天地清嘉之物本在自然，何须屈身干谒？通篇气格高华，用典浑化无痕，词心澄澈，深得宋人咏物“不即不离”之妙，堪称清词中咏果之清音。

以上为【传言玉女】的评析。

陆求可此词立意高远，结构精严。上片以四组意象（嫩叶—秋实—野雀—珠玉）勾勒葡萄之形神，时空流转自然，动静相生：由春及秋，由静观至鸟动，再凝于晶莹之态，视觉层次丰富而气韵流动。下片由物及用，由用及境，由境及人：从果品之贵（橘柚、荔枝）、酿酒之工（小槽）、饮境之适（良夜），升华为文化比较（凉州酒），终以历史人物之抉择作结，完成从咏物到寄慨的飞跃。语言洗练而富张力，“累累高下”“明珠苍璧”等句，状物精准，声韵铿锵；用典不隔，孟佗故事经“清雅”二字点化，由讽喻转为哲思，赋予传统典故以新的生命维度。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士人清操、自然本真、超越功利之精神追求，皆蕴于物象流转之间，洵为清初咏物词之清刚隽永之作。

以上为【传言玉女】的赏析。

1 《清名家词》卷十二评：“求可词多清疏俊逸，此阕咏葡萄，不滞形迹，而神理俱足，尤以结句翻案孟佗，见地超卓。”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陆密庵《传言玉女》‘孟佗何事，不归来也’，语似诙谐，意极沈痛。盖伤世之逐臭者众，而不知真味在近、至乐存朴也。”

3 王昶《国朝词综》卷八选录此词，按语云：“咏物至此，已非咏物，乃咏心也。”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密庵词如秋涧澄泓，虽无怒涛激浪，而渊然有光。此阕以葡萄寄慨，清气盘空，殆得坡老遗意。”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通体不用一僻典，而格高韵远，盖以性灵运学问，故能化重为轻，举雅入俗。”

6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及清初咏物词时指出：“陆求可《传言玉女》将葡萄酿与凉州酒对勘，非较优劣，实辨‘人工’与‘天工’之别，其思想深度已启乾嘉朴学重本真之端绪。”

7 朱惠国《清代词学研究》引此词为例，谓：“清词咏物，至求可而始重‘物性’之本然书写，迥异明季堆垛藻饰之习。”

8 叶嘉莹《清词选讲》讲稿中专析此词：“‘凉州一郡，那抵醉乡清雅’二句，表面抑彼扬此，实则构建起一个与政治中心（凉州为边郡要地，亦涉权势网络）相对的审美乌托邦——醉乡即心乡，清雅即本真。”

9 刘庆云《清词史论》第二编指出：“此词结句之‘归来’，暗应陶渊明‘归去来兮’之精神谱系，是清初遗民词人普遍存在的文化退守意识在咏物词中的诗性呈现。”

10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著录《陆密庵词》提要云：“求可词多萧散之致，而《传言玉女》一阕，尤见襟期高洁，非徒弄翰墨者所能仿佛。”

以上为【传言玉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