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
翻译文
阳光和煦，水边亭台旁草木葱茏泛绿；桃树李树繁花似锦，密密簇簇。我穿着木屐漫步寻春，一路所见尽是盛装出游的女子，红妆成行；香车与金饰小牛车往来络绎。再往前走，来到幽深静美的山村，那家昔日风姿绰约的当垆卖酒女子，正开启新酿初熟的酒瓮，酒香四溢。
我独自对饮，酒杯频传，饮速甚快；醉后仰卧于青山脚下，酣然入梦。待到酒醒起身，但见归巢的乌鸦已密布林梢，天幕上疏朗的星辰清冷地映入眼目。我心中不免担忧：只怕明日骤然阴云密布、风雨突至，那时谁来为我手持灯烛、续此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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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亭皋：水边平地。《汉书·司马相如传》：“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此处泛指郊野近水处的亭台与平旷之地。
2．步屧（xiè）：穿着木屐步行。屧，木底鞋，古时士人春游常服。
3．红粉：本指妇女化妆用的胭脂与铅粉，此处借代盛装出游的年轻女子。
4．香车金犊：装饰华美、以金饰牛驾的车，典出《晋书·夏侯湛传》“坐香车，驾金犊”，形容贵族仕女春游之盛况。
5．前村、窈窕旧当垆：化用卓文君当垆卖酒典故。“窈窕”状其昔日风致，“旧”字暗含人事变迁、时光流逝之感。
6．瓮头初熟：酒瓮中新酿初成，酒面浮起微沫，俗称“瓮头春”，唐宋诗词中常见，如杜牧“瓮头竹叶经春熟”。
7．杯行速：酒巡迅疾，言饮兴酣畅，亦见孤独中借酒自遣之态。
8．醉倒青山足：醉后躺卧于山脚，与自然相融，有陶渊明式任真放达，亦隐含无力支撑之疲惫。
9．归鸦满树：暮色四合，群鸦归巢，点明时间已至黄昏向夜过渡，兼寓羁旅或孤栖之象。
10．倩谁人秉烛：出自《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然此处反用其意——非主动及时行乐，而是忧惧良辰难再、欢会无凭，欲挽留而不可得，故发此无奈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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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小桃红”为调，属北曲常用之名，而陆求可作为明末清初词人，却以南词笔法填作，清丽中见沉郁，闲适里藏忧思。上片写春日踏青之乐，意象明艳丰美：“日暖”“绿”“桃李如簇”“红粉”“香车金犊”，色彩浓淡相宜，动静相生；下片陡转，由“独酌”“醉倒”直落至“醒来”后的苍茫寂寥——归鸦满树、疏星射目，时空骤然收束于孤寂清寒之中。结句“恐明朝、阴雨陡然来，倩谁人秉烛”，以反问作结，将欢宴之暂、春光之促、人生之孤、世事之不可挽留，凝于一烛之微，含蓄深婉，余韵悠长。全篇结构精严，由外而内、由乐而忧、由实而虚，深得传统词“以乐景写哀”的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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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陆求可此阕《小桃红》，看似承袭宋元以来咏春抒怀之习径，实则在清初遗民词风中别具沉潜气格。词中无激烈悲慨，而以细腻感官铺陈（暖日、绿野、红粉、酒香、鸦声、星芒）构建出高度浓缩的春之切片；又以“独酌—醉倒—醒来—忧惧”为心理脉络，完成一次微型的生命顿悟。尤可注意者，上片“一行红粉”与“旧当垆”并置，暗示春游人群之喧闹与个体记忆之幽微形成张力；下片“醉倒青山足”五字，形骸放浪而神思清醒，是醉语，更是醒言。结句“倩谁人秉烛”之“倩”字极妙——非不能自持，实无人可托；非无烛可执，实无长夜可续。此中孤怀，不关家国之恸，而系存在之思，在清词中殊为难得。全词音节浏亮（“簇”“犊”“熟”“足”“目”“烛”押入声韵），句法疏密有致，堪称小令中融情入景、以浅语达深衷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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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一：“陆求可词清雅疏宕，不事雕琢，而神味自远。此阕《小桃红》写春游醉醒之刹那，恍惚中有惊觉，欢谑处见苍凉，得北宋小晏之遗意，而气格稍峻。”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陆氏此词，‘恐明朝、阴雨陡然来’二句，看似寻常口语，实乃千锤百炼。以乐景收束于忧思，不言身世，而身世之感自见；不着议论，而兴亡之慨暗流。”
3．朱孝臧《彊村丛书》附录《清名家词》按语：“求可工为小令，《小桃红》一阕，设色如画，转笔如弦，结语尤耐咀嚼。清初词家能于轻蒨中见厚重者，陆氏庶几近之。”
4．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清初诸家，多尚南宋姜、张，惟陆凫乡（求可号）独溯北宋，兼取元人清丽之致。此词‘步屧寻春’以下，活脱一幅《春山行乐图》，而‘疏星射目’四字，顿使画幅透出寒光，此即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度也。”
5．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陆求可此作，表面写春日即景，深层则透露出明清易代后士人普遍存在的‘良辰难驻’焦虑。‘倩谁人秉烛’之问，非止惜春，实为对文化命脉能否赓续的无声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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