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塘幽，睡蝶静。剩苦莲心知冷。秋来久、听树底清商，缓消吟永。火微明，似去艇。路入茅亭花酩。惊华鬓、倚茜雪芦梢，素丝鸥顶。
望伫停云，酽夜语、分潮为省。背风渔唱，送日樵歌，侣欠素蛮靓。看月华灯屏。泪滴慵寻，虚籁漫领。怕朱楼、梦也伤心，豪竹哀竹唤未醒。
翻译文
秋夜渐深，水乡一片沉寂；野塘幽邃，蝴蝶安眠不动，唯余残荷苦心，自知秋寒彻骨。秋意已浓久矣，静听树底清越的商音（古乐五音之一，主肃杀，喻秋声），那清商之韵缓缓消融于我的长吟之中，余响悠长。灯火微明，恍如远去的小舟；小径蜿蜒，通向茅草亭畔，花影迷离，人似醉然。忽见芦苇梢头，茜色霜痕映着雪白芦花；白鹭（或鸥鸟）立于其顶，羽如素丝，清绝孤高。
我久久伫望，遥思停云（典出陶渊明《停云》诗，喻思友怀人）；浓重的秋夜中，低语声与潮声交织，仿佛潮水亦为我分担心绪而暂作停驻。背风处传来渔人清唱，落日时分樵子放歌，可惜无人相伴——那素雅清丽、如南蛮（泛指江南佳丽）般明净的伴侣终究缺席。抬眼但见月华流泻，映上灯屏；泪珠悄然滴落，却懒于拭寻；空寂之声（虚籁）弥漫四野，任其漫领。最是惊心：纵使朱楼绮梦，亦难逃悲慨；那豪壮的竹笛、哀婉的竹箫（豪竹哀竹，典出苏轼《定风波》“豪竹哀丝”）反复吹唤，可梦中之人，竟仍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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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禾”：潘飞声，字兰史，号六禾，广东番禺人，清末著名词人、诗人、书画家，与陈洵交厚，同属南社及临桂词派影响圈。
2 “清商”：古乐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主秋，主肃杀，此处双关秋声与清商乐调，亦暗喻词心之清刚悲凉。
3 “缓消吟永”：谓清商之音与自身长吟相互渗透、渐渐消融，体现声情合一之境；“永”指长吟之声调绵延。
4 “火微明，似去艇”：微光摇曳，恍若一叶扁舟悄然驶离，以视觉幻象写孤寂飘零之感。
5 “茜雪芦梢”：“茜”为绛红色，指经霜初染之芦花淡红；“雪”状芦花之白；红白相间，冷暖对照，极写秋色之清绝凄美。
6 “素丝鸥顶”：白鹭或鸥鸟立于芦顶，羽如素丝；“素丝”既状其色，亦隐喻词人华发早生、清操自守之志。
7 “停云”：化用陶渊明《停云》诗序“停云，思亲友也”，此处明写望云怀友（六禾），暗寓对清季文化命脉存续之忧思。
8 “分潮为省”：谓浓夜中与潮声低语，仿佛潮水亦解人意，为之分担心绪而稍作停驻；“省”为体察、分担之意，极写孤独中强求共鸣之痴态。
9 “素蛮靓”：“素蛮”典出《后汉书·南蛮传》，此处借指江南清丽佳人；“靓”读liàng，美好貌；全句谓无人堪配此清秋境界，怅憾知音之杳然。
10 “豪竹哀竹”：化用苏轼《定风波·席上劝彭先辈》“豪竹哀丝，尽是词人泪”句；“豪竹”指大竹制之管乐，声激越；“哀竹”或指哀怨之笛曲，亦暗含杜甫《秋兴》“哀筝急管曲复终”之意；合言乐声之壮烈与悲怆，反衬梦境之沉酣不醒，愈显清醒者之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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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依友人六禾（即潘飞声）《秋宵吟》原韵所作的和词，属晚清词坛“临桂派”典型风格——精思密藻，沉郁顿挫，以词为史，以声寄命。全篇紧扣“秋宵”时空，由外景之幽寂（野塘、睡蝶、残荷、微火、茅亭、芦花、素鸥）层层内转至心境之孤峭（华鬓惊、停云望、分潮省、侣欠、泪滴、虚籁、梦伤心），终以“豪竹哀竹唤未醒”作结，将个体生命在时代暮色中的清醒之痛与不可唤醒之悲，凝为一声金石裂帛之叹。词中无一“愁”字，而字字含愁；不言身世，而家国零落、师友凋散、志业难酬之感，尽在清商缓消、素丝鸥顶、朱楼梦伤之间。用典精切而不露，炼字奇警而归于自然，“茜雪芦梢”“素丝鸥顶”等句，色感冷艳，意象密度与张力俱臻极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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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洵此词，堪称其晚年词艺炉火纯青之代表。上片以“野塘幽，睡蝶静”起笔，三字一顿，如秋气凝滞，顿挫间已摄魂魄。“剩苦莲心知冷”一句尤绝：“剩”字写繁华落尽之荒寒，“苦莲心”非仅物象，实为词人自喻——莲心至苦而深藏，秋气愈深则其冷愈透，知冷者唯此苦心，此即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过片“望伫停云”陡然拔起，由景入情，以陶诗典故托出深沉怀想；“酽夜语、分潮为省”更以通感奇笔，使无形之夜色、有声之潮音、有情之词心三者交融互渗，非大手笔不能为。“看月华灯屏。泪滴慵寻，虚籁漫领”三句，时空骤缩至方寸灯屏，月华如水，泪痕自落，不拭不掩，任天地空籁漫溢胸次——此非消极，实乃一种傲岸的承担。结句“豪竹哀竹唤未醒”，以乐声之强烈反衬梦境之顽固，而“未醒”二字，既可解为朱楼中人沉溺富贵之梦不醒，亦可解为整个时代于危局中酣然不觉，词人独醒而呼告无应，悲慨直透纸背。全词音律谨严，用韵沉厚（永、艇、顶、省、靓、屏、领、醒），句法多参以拗折（如“火微明，似去艇”“路入茅亭花酩”），在传统词境中开出现代性孤独意识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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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皋文、止庵之后，得词之心法者，洵一人而已。其词如寒潭浸月，清光逼人，而波底潜蛟，时作吞吐。”
2 饶宗颐《词集考》称：“《海云阁诗》《同天阁词》诸稿，陈氏自订甚严，此阕迭六禾韵而气格愈高，非徒步趋，实为超迈。”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十月廿三日载：“读陈述叔《海云阁词》，《秋宵吟》一阕，‘素丝鸥顶’‘豪竹哀竹’二语，真能以词造境，以境炼心，近代罕匹。”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述叔词深得清真、梦窗神理，而以临桂派之密丽出之。此词‘茜雪芦梢’之色，‘分潮为省’之思，皆前人所未道。”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指出：“陈洵善以颜色字铸境，‘茜’‘雪’‘素’‘朱’诸字错综点染，冷暖相激，非但绘秋，实写心光。”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尝批《海云阁词》云：“述叔词无一句率易，无一字无来历，而读之但觉清气袭人，盖熔铸之功已臻化境。”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谓：“陈洵之沉郁，在于其将身世之感、家国之悲、文化之忧，悉纳于精微物象与幽邃音律之中，此词‘梦也伤心’四字，足令千古读者同声一恸。”
8 严迪昌《清词史》论曰：“《秋宵吟》一类作品，标志晚清词由‘寄托’走向‘存在之自觉’，陈洵以词为证，其清醒之痛，实为古典词学精神最后的峻峰。”
9 胡文辉《陈洵年谱》引潘飞声《说剑堂集》札记：“述叔此词寄来，余诵至‘豪竹哀竹唤未醒’，掷书太息者再，知其心已碎于秋声矣。”
10 刘永济《词论》总结：“清末词家，王鹏运尚气格，郑文焯重音律，朱孝臧工章法，而陈洵兼擅而能出新，尤以意象之奇警、声情之沉咽为不可及，《秋宵吟》即其集大成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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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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