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为余越园题归砚娱亲图

1 余越园：即余绍宋（1883–1949），字越园，浙江龙游人，近代著名书画家、法学家、史学家，精于书画鉴藏，有《寒柯堂集》《书画书录解题》等。其“归砚”寓退隐治学、以砚田奉亲之意，“娱亲图”当为其自绘或请人所绘表现归里侍亲、课读临池之生活图景。

2 清平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此词依正体，上片押“事”“戏”“味”（去声寘韵），下片押“佳”“怀”“排”（平声灰韵）。

3 江山如此：化用毛泽东《沁园春·雪》“江山如此多娇”之前源语式，实承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苍茫气象，亦暗含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的时空感。

4 绿酒：新酿未滤之酒，色微绿，唐宋诗词中常代指美酒，如白居易“绿蚁新醅酒”，此处强调家宴之淳朴温馨。

5 高堂：指父母居所，语出《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后以“高堂”专指父母，如李白《将进酒》“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6 欢彩戏：谓父母喜笑颜开，如观彩戏（杂耍、傀儡、百戏等民间喜庆表演），极言天伦之乐之生动欢洽。

7 闲居即目多佳：谓不须远求，日常所见即具佳趣，呼应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静观自得。

8 良辰尽入余怀：化用谢灵运“良辰美景奈何天”而反其意，非徒叹良辰易逝，乃言良辰可纳于胸怀，主客交融，物我两忘。

9 四时图画：既指画中所绘四季景致，亦指现实生活中四时轮转之天然长卷，双关妙契。

10 天然不用安排：直承道家自然观与南宗画论“无法而法，乃为至法”之旨，亦暗合苏轼“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之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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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陈洵应余越园之请，题其《归砚娱亲图》而作，属典型的“题画词”兼“孝思词”。全篇以简驭繁，不着一墨写画，却处处映照画境；不言“孝”字，而孝思沛然充溢于字里行间。上片以“江山如此”起势，宕开一笔，继以“绿酒高堂欢彩戏”聚焦至家庭伦理之至乐，形成宏阔与温馨的张力对照。“以外般般无味”一句斩截有力，凸显孝亲之乐为人生至味的价值判断。下片转写闲居即景之适、四时自得之真，“天然不用安排”既赞画境之神妙，更升华至天人合一的哲思境界，暗合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之意。通篇清空醇雅，无典无僻，而气格高华，深得宋人小令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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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洵此词，尺幅而具千里之势，题画而超乎形似。开篇“江山如此”四字，看似突兀，实为蓄势——以宇宙之浩渺反衬人伦之珍贵，使“欢彩戏”三字顿生千钧之力。词中“绿酒”“高堂”“闲居”“四时”诸意象，皆取自日常，却经词心淘洗，焕发出温润而庄严的光泽。尤以下片“看取四时图画，天然不用安排”二句，表面状景，实则立心：所谓“归砚”，不在砚池之墨，而在心境之澄明；所谓“娱亲”，不止于色养之奉，更在生命节奏与天地同频的安顿。陈洵身为岭南词宗，深谙梦窗密丽之法，而此作反以疏朗胜，盖因情真故辞约，意切故境远。全词无一“孝”字，而孝思如春水浸润全篇；不涉丹青技法，而画理、画境、画魂俱在言外，诚题画词中清刚隽永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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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真能以重拙大之笔，写清微淡远之思，近世惟粤东陈氏一人而已。”

2 饶宗颐《词集考》称：“《海绡词》中题画之作，以此阕为最见性灵，不假雕饰而神完气足。”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评曰：“‘以外般般无味’五字，直抉孝道真髓，非躬行实践者不能道。”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陈氏此作，将传统孝思提升至存在哲学高度，四时天然之语，实含宋儒‘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义。”

5 余绍宋《寒柯堂日记》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廿一日载：“海绡先生为余题《归砚娱亲图》，词旨温厚，余携归示先慈，太夫人展诵数过，欣然曰：‘此真知我心者也。’”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记：“读海绡题越园图词，‘天然不用安排’句，令人忆王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境，然彼尚有人迹，此则纯乎天籁。”

7 唐圭璋《词话丛编》引汪东《寄庵词话》云：“海绡词善以常语铸警策，如‘以外般般无味’，平字见奇，浅语藏深，非深于味者不能解。”

8 严迪昌《清词史》论及民初词坛云：“陈洵此词，标志传统题画词由‘摹形’向‘写心’之关键转折，其价值不在技巧之新变，而在伦理情感之现代性转化。”

9 钟振振《词苑猎奇》指出：“‘看取四时图画’之‘看取’二字，非泛泛之嘱，乃词人与画主、观者三方精神共契之邀约，使静态画卷获得生生不息之时间维度。”

10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评曰：“全词八句，凡四组对比：江山之大与高堂之小，人间万事之繁与奉亲一事之纯，闲居之静与四时之动，人工之图与天然之境——层层剥落，终归于‘不用安排’之大自在，此即中国艺术精神之最高证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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