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客西园，赋才东苑，曾系故国风思。金粉残丛，素缣零落，多娱暇日须知。叹逝水前朝事尽，飘雨年华怨晚，流尘暗里高台，既泣平池。谁念裁花剪鸟，浑溅泪、旧意色依依。
好春回睇，红销翠翳，萧瑟兰成，词赋哀时。休更访、楼台梦迹，歌舞余香，漫与将年怆柳，忆事伤桃，何况升平会有期。那信断肠，偏闻正始，重睹开元，对此兴怀。寄谢莺朋，殷勤为选琼枝。
翻译文
尊贵的宾客（谭瑑卿）在西园雅集，我曾于东苑展露诗才，往昔情怀牵系故国风雅与兴亡之思。昔日繁华如金粉般散落于残丛之间，素洁的角花笺也已零落飘散；然而当年闲暇时光中的吟咏唱和，终究是值得铭记的。可叹前朝往事尽随流水而去，年华如雨飘零而暮色迟晚，高台之上唯余流尘暗积——连平池亦为之泣下。谁还记得当年精心裁花剪鸟的雅事？那旧日情意，竟只余泪痕斑斑、色相依稀。
春光重临，回眸之际，红艳凋尽，翠影蒙翳，恰似庾信（兰成）晚岁萧瑟之态，词赋中满是哀悼时世之痛。不必再寻访昔日楼台的幻梦遗迹，不必追索歌舞散后的余香；徒然将新岁柳色引为怆然之媒，把旧事桃花唤作伤怀之证。更何况，太平盛世本应有期——可谁料想，最令人心碎的，偏偏是听闻“正始”雅音重现、“开元”盛象重睹之时！面对此景，不禁百感交集。谨寄语殷勤的莺朋（诗友），请代为精选琼枝玉蕊（喻精妙词句），以寄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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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平乐：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始见于柳永《西平乐·尽日凭高目》，陈洵此作属长调慢词，承周邦彦、吴文英一脉，以典重密丽见长。
2 谭瑑卿：清末民初词人、藏书家，广东新会人，曾参与南社，精鉴赏，与陈洵、朱孝臧等多有唱和。
3 怡府角花笺：清代怡亲王府特制笺纸，笺边饰以精细角花（即镂空或凸印之角形纹饰），为乾嘉至道咸间文人雅士珍用，象征宗室文化鼎盛。
4 东苑：此处指清代皇家苑囿，亦借指词臣应制之地；另或暗指陈洵早年曾参与的京师词社雅集场所。
5 兰成：庾信字，北周文学家，入北后作《哀江南赋》，抒亡国之恸，词中借以自喻清亡后文化人的精神困境。
6 正始：三国魏齐王芳年号（240—249），后世以“正始之音”指纯正典雅的诗乐传统，此处喻清季遗老心中理想的礼乐复兴。
7 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代表盛唐文化巅峰，词中与“正始”并举，寄托对文化中兴的深切期盼与幻灭之痛。
8 莺朋：喻善歌之友，亦指词坛同道；典出《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后世文人常用以称诗友词侣。
9 琼枝：传说中仙树之枝，喻珍贵、高洁之文辞；亦见于曹植《洛神赋》“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灼若芙蕖出渌波”，此处指精妙绝伦的词句。
10 声为此调：谓因感念而特依《西平乐》词牌填制此阕，强调创作动机与词调情感特质的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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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晚年感怀清季文物之盛衰而作，题旨深沉，结构缜密。上片追忆怡府角花笺所承载的乾嘉以来宗室雅集传统（怡亲王弘晓、载垣等皆重文事），以“金粉残丛”“素缣零落”隐喻清末文化命脉之式微；下片借庾信《哀江南赋》典故自况，将个人词心升华为时代挽歌。“好春回睇”四字陡转，非写实之春，乃政局幻象中乍现的“正始”“开元”之喻，反衬出理想与现实间巨大张力。结句“寄谢莺朋，殷勤为选琼枝”，表面谦辞托付，实则以词为祭，将文化薪火托付同道，悲慨中见坚执。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声律沉郁顿挫，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自有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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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洵此词堪称近代词史“文化遗民书写”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时空张力——以“西园”“东苑”的往昔空间，对照“流尘暗里高台”的当下废墟；二是物象张力——“金粉残丛”与“素缣零落”构成触目惊心的物质文化断层，“裁花剪鸟”的精工雅事与“浑溅泪”的悲情形成强烈反差；三是历史符号张力——“正始”“开元”作为被反复征引的文化乌托邦，在词末猝然降临，非为欢庆，反成断肠之由，揭示出遗民意识中理想不可抵达的悲剧本质。词中“红销翠翳”四字，以色彩消逝写生机湮灭，炼字极简而意境极丰；“对此兴怀”四字收束上意，不言悲而悲不可抑。通篇无一直露愤语，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尽在声情摇曳之间，深得南宋咏物词“托寄遥深”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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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云：“叔问（陈洵字）此词，以角花笺起兴，而归结于‘正始’‘开元’，非徒吊古，实为文化命脉存续之忧思，读之令人泫然。”
2 饶宗颐《词学论丛》：“陈氏《西平乐》一篇，将怡府笺纸这一物质载体升华为文明记忆的密码，其用典之密、托意之厚，足继清真、梦窗而开近代词境。”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陈叔问《海绡词》，至《西平乐》‘那信断肠，偏闻正始，重睹开元’数语，击节者久之。此非泛泛怀旧，乃以词心铸史魂也。”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叔问此作，声情激楚，章法绵密，于清末诸家外独标一帜，尤以结句‘寄谢莺朋，殷勤为选琼枝’，寓文化托命之重于轻婉酬答之中，深得风人之致。”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据赵万里整理本）：“陈洵词如古锦斑斓，其《西平乐》以角花笺为眼，经纬今昔，非唯工于用事，实具史家之识、诗人之泪。”
6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洵此词将‘笺纸’这一微物转化为文化兴废的见证者，其观察之细、感发之深、结构之严，足为近代词中‘以小见大’之范本。”
7 刘永济《词论》：“《西平乐》调本难工，叔问此篇却能于百三十三字中，完成从器物追怀到历史叩问的多重升华，声律之谐与情思之重，两臻绝境。”
8 严迪昌《清词史》：“陈洵以遗民词人身份，在民国初年写下此词，其‘重睹开元’之语，非阿谀时政，实为文化重建之焦灼呼唤，具有深刻的思想史价值。”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陈洵手批《清真集》语：“词之为道，贵在托物见志，若但摹景言情，则浅矣。”此词正实践其说。
10 赵尊岳《明词汇刊·序》：“海绡词沉郁顿挫，每于寻常题咏中见家国之恸，《西平乐》一阕，尤以‘怡府角花笺’为枢纽，绾合文物、词学、史识于一体，诚近代词林之重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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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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