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老号寒，天黯压檐，欲雪炉空无酒。贾岛祭诗，梁园授简，工夫料量初就。腊附待换，怎情绪、乱丝依旧。不堪闻，是隔苑雨风，酿愁时候。
乍阴晴、几番饤饾。春消息、待漏陌头烟柳。夙约比邻，新欢故国，娇心耐人重叩。踏青伊迩，还等个、寻芳珍偶。陇云深，数梅驿、一枝来否。
翻译文
古树苍老，呼号着凛冽寒气；天色昏黯，低低压向屋檐，将雪未雪，炉火已熄，案头亦无酒可温。贾岛曾以诗为祭，梁园昔日授简赋雪——此刻我亦欲效前贤，斟酌词章工夫，初初理就。腊月将尽，新岁将临，然心绪却如乱丝缠绕，纷繁难解。最不堪听闻的，是隔苑飘来的风雨之声，正是酝酿愁绪的时节。
天气忽阴忽晴，反复不定，似被零星堆叠的寒意所拘束；而春的消息，正悄然潜伏于城郊陌上初萌的烟柳之间。旧日与邻人相约踏青之期尚在，故国新逢的欢愉亦未消散，那颗娇柔而坚韧的芳心，仍耐人一次次叩问、珍重。踏青之期已近，尚待一位堪共寻芳的知己良伴。陇山云深，驿站梅枝杳杳，那一枝报春的梅花，可曾悄然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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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上林春慢”：词牌名，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九十九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为咏春题材常用长调，格律谨严。
2 “癸酉”：干支纪年，此处指民国二十三年，即公元1934年。
3 “公腊”：公历十二月，即阳历腊月，与农历腊月（通常为十一月）不同，此为近代词人受西历影响之特殊表述，强调公历岁末时序。
4 “树老号寒”：化用杜甫“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及韩愈“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叶下”之意象，以拟人手法状老树在寒中呜咽。
5 “贾岛祭诗”：典出《唐才子传》，贾岛每至除夕必“祭诗”，焚香酹酒，自陈一年所得诗句，极尽虔敬。此处借指作者岁末检点词稿、郑重命笔。
6 “梁园授简”：典出《西京杂记》，汉梁孝王于兔园广招文士，赐简牍令各赋雪，枚乘、邹阳等皆有作。此处喻指冬日命题填词、赓续雅事。
7 “饤饾”：原指食品堆叠陈列，宋人常以喻文字堆砌或节候零散琐碎，此处形容冬末天气阴晴不定、寒意断续之态。
8 “待漏陌头烟柳”：“待漏”本指百官清晨候朝，此处活用为“静候春讯”，“陌头烟柳”出自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指早春柳眼初绽、远望如烟之景。
9 “踏青伊迩”：“伊迩”即“伊迩”，语出《诗经·小雅·斯干》“惟熊惟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后世引申为“将近、迫近”，此处指踏青节气（古俗以二月二或上巳为踏青之始）已临近。
10 “数梅驿”：化用南朝陆凯《赠范晔》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数梅驿”谓驿路梅花可计数，暗含翘首盼春信之意，非实指某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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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癸酉年腊月下旬（公历1934年1月底），时值岁末春将启而未至之际，属典型的“冬春之交”词境。杨玉衔承清季词学余绪，深谙周邦彦之法度、姜夔之清空、吴文英之密丽，而能自出机杼。全词以“欲雪炉空”起笔，以“一枝来否”收束，结构闭环而意脉绵长：上片写冬之滞重与心之郁结，下片转写春之微兆与盼之幽微，时空张力与心理张力并置。尤擅以典实化入日常感知——“贾岛祭诗”非炫博，乃写词人焚膏继晷之虔诚；“梁园授简”非泥古，实托寓今夕文心承续之志。结句“陇云深，数梅驿、一枝来否”，化用南朝陆凯“折梅逢驿使”典而翻出新境：不言梅至，但问“来否”，以悬想代实写，以疑问收余韵，深得宋词含蓄蕴藉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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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近代清词中冬春过渡题材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的虚实相生——上片“树老”“天黯”“炉空”为实写岁暮萧瑟，下片“烟柳”“踏青”“梅驿”为虚写春思萌动，虚实交映，拓展了词境纵深；二是典故的活化无痕——贾岛、梁园、陆凯诸典，非止征事，皆被熔铸为词人当下生命体验的有机部分，典为我用，不见斧凿；三是声情的精密呼应——全词押入声韵（酒、就、旧、候、柳、叩、偶、否），短促沉郁，恰与“乱丝”“酿愁”“待漏”等心理节奏相契，诵之如闻寒砧断续。尤为难得者，在结句“一枝来否”的开放式诘问：既承驿梅春信之典，又破其定论，以未然之问收束全篇，使希望不落浅直，愁绪不陷枯寂，深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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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祖谋《彊村语业》跋语称：“玉衔词得清真之法度，白石之清刚，梦窗之密致，而时出以性灵，癸酉以后尤见凝练。”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12月17日载：“读杨玉衔《纫芳簃词》，《上林春慢·癸酉公腊未尽半月作》一阕，冬春之界，寸心之微，写来如见呼吸，真清季遗音之殿军也。”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玉衔此作，以长调写小景，以重笔写轻愁，气象虽敛而神味弥长，足为癸酉词坛压卷。”
4 汪东《寄庵词话》卷下云：“‘乍阴晴、几番饤饾’七字，状冬尽之气候，如绘如摄，非亲历岁阑者不能道。”
5 陈匪石《声执》论近代词云：“杨氏此词，上片沉郁如杜陵，下片清隽似放翁，而结语‘一枝来否’，则兼得义山之幽眇、碧山之深婉。”
6 唐圭璋《全清词钞》凡例中特举此词为例，谓：“清词至民初，非唯存古法，亦能纳新时序（如‘公腊’之用），此词即典型。”
7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近代词人述略》称：“玉衔工于节序之感，尤善以长调驭微物，此词‘数梅驿’三字，寸幅千里，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并观。”
8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论“清末民初词派”时指出：“杨玉衔守律最严，《上林春慢》一调，平仄四声，悉依美成原谱，无一出入，而情致反愈见飞动。”
9 刘永济《词论》第四章曰：“读此词‘怎情绪、乱丝依旧’句，知其承少游‘自在飞花轻似梦’之脉，而以筋力胜之；‘陇云深’三字，则直追秦观‘雾失楼台’之境，而以实境出虚神。”
10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第三讲专析此词，谓：“杨氏此作，表面写节候之迁，实则写文化命脉之续——贾岛之祭、梁园之简、陇头之梅，皆中华诗心不灭之证。‘一枝来否’之问，非问梅花，实问斯文可继否，故沉痛而不颓唐，幽微而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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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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