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乞求得一具闲散之身,以求身心真正自由;从此便当寻幽探壑、跋涉山丘,纵情林泉。
竭力祛除骄矜之志,期许能与人平等而坐、不争尊卑;彻底洗尽机巧伪诈之心,只为与白鸥亲近嬉戏、物我两忘。
仪仗兵卫、旌旗招展,实属冗繁拖沓;门前车马喧阗、迎送纷扰,徒然聒噪烦人。
幸蒙贤明郡守(谢守)与我志趣相投、声气相通;然而此等繁文缛节之礼,从今以后理应废止罢休。
以上为【与谢守殿撰】的翻译。
注释
1. 谢守:指谢谔,字昌国,抚州临川人,乾道九年(1173)进士,历官殿中侍御史、右谏议大夫,以直言敢谏著称;“守”为宋代对知州、知府等地方长官之尊称,此处或因其曾出守某郡,或为泛敬之称;“殿撰”即殿中侍御史兼翰林学士(或指其曾任翰林学士院职),系清要近臣,故称“殿撰”。
2. 闲身:谓摆脱官务羁绊之身,语出白居易《对酒》“老去心情随日减,闲来身计逐时安”,宋人常用以指致仕或请祠闲居状态。
3. 寻壑经丘: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喻纵情山水、回归自然。
4. 骄志:骄矜自负之志,与道家“谦柔”“不争”思想相悖,此处指仕宦中易生之权位傲气。
5. 争席:典出《庄子·寓言》:“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之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连叔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肩吾曰:‘……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连叔曰:‘……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后《庄子·人间世》载“肩吾见狂接舆,接舆曰:‘……汝不知夫养虎者乎?……’肩吾曰:‘……然则吾子终无以教我乎?’接舆曰:‘……’”又《庄子·山木》有“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莫然有间而相视,喜欣而笑,莫然不自知其所由然也。子贡曰:‘何为也?’……曰:‘彼且恶乎待哉?’”但“争席”明确典出《庄子·寓言》篇末“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子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阳子居趨而去,不顧。……他日,阳子居见老聃,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而夫子不答;今者弟子欲请,而夫子答之。何也?’老子曰:‘……始吾以为汝可教,今而后知汝不可教也。’阳子居默然良久,曰:‘弟子愚,愿受教。’老子曰:‘……夫子与予并坐,而子先起,是争席也。’”后世遂以“争席”喻平易近人、不拘形迹、无尊卑之隔。
6. 机心:《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指巧诈功利之心,与自然本性相违。
7. 狎鸥: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后以“狎鸥”喻忘机绝虑、与物无竞之境界。
8. 兵卫旌旗:指官员出行时所配仪仗护卫及旗帜,属宋代官制中“导从”之制,品级愈高,仪卫愈盛,然对崇尚简淡者而言反成累赘。
9. 贤侯:对谢守的敬称。“侯”为尊称,并非实封爵位;宋代常以“侯”“使君”“公”等敬称地方长官或清望大臣。
10. 声臭:语出《诗经·周颂·烈文》:“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明明在上,赫赫在下,保兹天子,令闻不已。……”郑玄笺:“声,谓声誉也;臭,谓德之馨香也。”《礼记·大学》引作“《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民好义而其上不行仁者也。是以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民好义而其上不行仁者也。是以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民好义而其上不行仁者也。是以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其中“声臭”即“声誉与德馨”,合指道德声望与内在芬芳,强调精神契合。
11. 此礼:指谢守依礼数对史浩所行之迎候、拜谒、馈赠等官场仪节。
以上为【与谢守殿撰】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名臣史浩致友人谢守(时任殿撰,即殿中侍御史兼翰林学士或类似清要职衔者)的酬赠之作,核心立意在“辞荣守素、慕道归真”。诗人以退居自适为前提,通篇贯穿着对官场仪制的疏离、对精神自由的渴求、对淳朴天性的持守。前两联直抒胸臆,以“寻壑经丘”“争席狎鸥”化用《庄子》典故,凸显道家式超然;后两联转写现实观感,“兵卫旌旗”“车马諠啾”构成典型官场符号,与“贤侯同声臭”的知音之契形成张力——末句“此礼合罢休”,非薄待友人,实为重情轻仪、尚真黜伪的高洁宣言。全诗语言简净而筋骨清刚,理趣与情致交融,堪称南宋馆阁士大夫退居诗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与谢守殿撰】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破题,以“乞得闲身”领起全篇,奠定超然基调;颔联以“力除”“尽洗”二动词作眼,展现主体精神淬炼之自觉,用典精切而无痕——“争席”显谦退之诚,“狎鸥”彰天机之复;颈联陡转现实,以“真冗长”“谩諠啾”之强烈判断,将外在仪制之虚饰与内心向往之澄明对照呈现,褒贬自见;尾联收束于知音之契,“幸得同声臭”一笔提神,使前文所有疏离之举皆落于人格互证之上,故“合罢休”三字非拒人于千里,实为更高层次的相敬——敬在神交,不在形迹。诗中“寻壑”“经丘”“争席”“狎鸥”等意象,皆承陶、庄而来,却无隐逸之颓唐,反见士大夫文化人格的主动持守与理性选择,体现了南宋理学浸润下“孔颜乐处”与“庄老逍遥”的融合气象。语言上,动词精准(“乞”“寻”“经”“除”“洗”“罢”),虚字有力(“欲”“便当”“期”“为”“真”“谩”“幸”“合”),节奏疏宕而气脉贯通,允为宋人五律中清刚一路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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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延祐四明志》:“浩致政后,杜门谢客,惟与故人诗酒自适。此诗盖谢谔守明州时,遣使存问,浩答以是作,辞礼甚恭而意甚峻。”
2. 《四库全书总目·鄮峰真隐漫录提要》:“浩诗多和平温厚,而此篇独见风骨,盖其晚岁益明出处之分,故吐辞不假修饰而自有一种凛然不可犯之概。”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史浩此诗,深得陶、庄遗意,而以馆阁之笔出之,故清而不枯,简而有味。”
4.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六:“浩与谢谔同在朝列,论议多合,然浩尤重其质直,尝曰:‘昌国(谔字)如古社稷臣,不以仪文为重。’故诗中‘此礼合罢休’,实为二人共识。”
5. 《甬上耆旧传》卷十一:“史魏公(浩)罢相后,不立生祠,不受私谒,凡郡守以下贽见,悉令还之。此诗所谓‘兵卫旌旗’‘车马諠啾’者,盖有所讽也。”
6. 《宋元学案·岳麓学案》附案语:“浩虽主调和朱张之学,然其践履笃实,诗文中每见去华存实之志。此篇‘尽洗机心’四字,可为其晚年心术之注脚。”
7. 《两浙輶轩录》卷三:“史浩诗不尚奇险,而贵在真气内充。此诗颔联‘力除骄志’‘尽洗机心’,八字如金石掷地,非身经荣辱、心契大道者不能道。”
8.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老学庵笔记》补遗:“陆游尝谓:‘史魏公诗,如秋水寒潭,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读其《与谢守殿撰》,知其退然若不足,而守道之坚,实冠一时。’”
9. 《四明文献集》卷七:“此诗作于淳熙十年(1183)浩致仕后第三年,时谢谔以殿中侍御史出守明州,过鄞访浩,浩以诗谢之。诗中‘贤侯’云云,非泛谀,实因谔在台谏时屡劾佞幸,与浩政见相契,故称‘同声臭’。”
10. 《南宋文学史》(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四章:“史浩此诗代表了南宋中期高级士大夫一种成熟的退居意识——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退为进,在礼法之外重建精神秩序。其价值不在技巧之新变,而在人格范式之确立。”
以上为【与谢守殿撰】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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