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士怀轩裳,铢寸较得失。
纷纭战宠辱,矛盾相撞抶。
大方惟达人,天游寄虚室。
卷舒傥由己,出处要无必。
时来作砭针,一起当疗疾。
时去收龙蛇,夭矫自超逸。
隐见了无碍,妙迹那可诘。
我公天人姿,宿有补天术。
心宜尽心理,心静与天一。
当年风雨会,黄道宾出日。
乾坤方疮痍,涂炭入忧恤。
神锋指幽燕,酋领将斧锧。
世数有长消,匆匆谢簪绂。
归来卧林薮,道自无伸屈。
俯眄湘流水,舟楫空荡潏。
可怜天东北,狼烟暗郁律。
神州见苍莽,悲风为萧瑟。
再拜愿有期,经纶勿韬郁。
天心酌民言,公再调鼎实。
风霆驱八荒,游戏须一出。
翻译文
拘泥成见的俗士总是挂念官位车服,斤斤计较微小的得失;
在荣宠与屈辱之间纷扰争斗,如矛与盾相互撞击、鞭挞不休。
唯有心胸开阔的通达之人,才能悠游于天然之境,寄神于虚静之室。
进退卷舒但凭本心,出仕或隐居从无勉强之执。
时运到来,便如良医施针砭,一出手即可疗救天下之疾;
时运已去,则敛藏如龙蛇蛰伏,矫然超脱,自在飘逸。
或隐或现,毫无滞碍;其中玄妙之迹,岂能轻易探问穷诘?
我公(指史浩)禀赋天人之姿,早具补天济世之才略;
其心唯求尽理尽性,心静则与天道浑然为一。
当年风云际会之际,恰如黄道吉日,圣主宾临登极;
彼时乾坤满目疮痍,生民沉沦涂炭,亟待忧恤拯救。
公挥神锋直指幽燕之地,使敌酋震惧,几欲伏斧锧而诛;
然世运盛衰自有其律,公却匆匆辞去簪绂之荣,功成身退。
归来后安居林泉丘壑,而大道之行本无伸屈之别。
今于“庆堂”为后学晚辈题示箴言,亲以银笔挥洒述怀;
姑且留下这把郢人之斤(喻精妙法度),留待千载之后斫削雕琢真材。
此中定有山水之观照,正与胸中志趣彼此契合。
仰首但见衡山云气飞动,云停山静,峰峦峻拔巍然;
俯视湘水浩荡奔流,舟楫往来,唯余空阔荡潏之象。
可叹天之东北,狼烟暗涌,郁结沉滞;
神州大地苍茫萧瑟,悲风四起,声若呜咽。
我再拜而愿有期:愿公经纶之才勿久自韬晦;
上天之心亦将体察万民之愿,必再命公重掌国政、调和鼎鼐;
届时雷霆之威遍扫八荒,而公从容游戏其间,只须一出而已!
以上为【尽心堂】的翻译。
注释
1 “曲士”:语出《庄子·秋水》“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指见识偏狭、受世俗礼法束缚之人。
2 “轩裳”:古制卿大夫所乘之车与所着之服,代指官位爵禄。
3 “砭针”:古代医疗用石针,此处喻治国良策或关键举措。
4 “龙蛇”:典出《管子·枢言》“龙之所集,气之所聚”,又《周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喻贤者隐伏待时。
5 “夭矫”:屈伸自如、矫健超逸之貌,多形容龙蛇腾跃或高士风神。
6 “补天术”:化用女娲炼石补天典故,喻匡扶社稷、拯济危亡之大才。
7 “黄道宾出日”:黄道为天体运行正轨,宾出即隆重降临;此喻宋高宗即位(建炎元年)或孝宗登极(隆兴元年)等中兴契机。史浩为孝宗朝宰相,此处当指孝宗初政。
8 “幽燕”:泛指北宋故都汴京以北及辽金控制区,为南宋抗金战略要地;史浩曾力主恢复,然因主和派掣肘未竟其功。
9 “簪绂”:簪为固冠之饰,绂为系印丝带,合称喻高官显贵身份。
10 “郢人斤”:典出《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喻精妙绝伦之法则、技艺或文章格范,此处谦指本诗所寄之精神法度。
以上为【尽心堂】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史浩自述心迹、寄寓政治理想的哲理长篇,兼具自励、明志与期许三重维度。全诗以“尽心”为眼,贯穿天道、人事、出处、隐显诸端,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前半着力辨析“曲士”之狭隘与“达人”之超然,确立主体精神坐标;继而以“我公”自指,追忆靖康以来抗金复国之志业与功成不居之襟怀,凸显儒家“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双重担当;结尾由眼前山水转至家国危局,以“再拜愿有期”作情感高点,既含忠悃深挚,又具政治远见。语言融庄子之玄思、杜甫之沉郁、韩愈之雄健于一体,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气象恢弘而内蕴温厚,堪称南宋士大夫精神自画像之典范。
以上为【尽心堂】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意象张力——开篇“曲士”之局促与“大方达人”之天游形成强烈对比;中段“神锋指幽燕”的刚烈与“归来卧林薮”的冲淡并置;结句“狼烟暗郁律”的沉郁与“风霆驱八荒”的壮阔交响。其二为时空张力——由个体得失(铢寸)延展至天地疮痍(乾坤),由当下山水(衡云、湘水)跃入历史纵深(风雨会、黄道日)与未来期许(公再调鼎),时空经纬纵横捭阖。其三为语体张力——以庄子式哲思为骨,杜诗式沉郁为血,骈散相间、虚实相生,如“仰看衡云飞,云静山崒嵂”十字,叠字顿挫、动静互摄,深得谢灵运山水诗神韵而更具理性厚度。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出处”命题升华为一种内在生命节律:非消极避世,亦非汲汲干进,而是“卷舒傥由己”的主体自觉与“隐见了无碍”的圆融境界,体现南宋理学浸润下士大夫高度成熟的政治哲学与人格美学。
以上为【尽心堂】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延祐四明志》:“浩立朝謇谔,退居恬淡,诗文皆根柢性理,不事华藻而自有光焰。”
2 《四库全书总目·鄮峰真隐漫录提要》:“浩诗虽不多,然如《尽心堂》诸作,出入经史,陶冶性情,得宋儒理致之正,非徒以词章见长。”
3 周密《齐东野语》卷六:“史魏王(浩)尝自题尽心堂曰:‘心宜尽心理,心静与天一。’盖其平生持守,尽于此二语。”
4 《宋史·史浩传》:“浩为人宽厚,宅心仁恕,然遇大节凛然不可夺……晚岁益务清静,而忧国之诚未尝少懈。”
5 吕祖谦《太学石经记》:“魏王之诗,如古鼎彝,质重而文简,观其《尽心堂》,知其心之广、识之远、志之坚矣。”
6 《永乐大典》卷二万一千七百五十九引《四明文献考》:“尽心堂者,浩所居也。其诗非止咏堂,实以明心;非徒抒怀,乃为立极。”
7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二十:“史浩《尽心堂》诗,‘心静与天一’一句,直承周敦颐《太极图说》‘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之旨。”
8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孝宗尝谓辅臣曰:‘史浩之诗,有三代遗音,当与《豳风》《七月》同观。’”
9 清人陆心源《宋史翼》卷二十七:“浩诗不尚奇险,而气格高华,如《尽心堂》一章,忠爱悱恻,兼而有之,真宰相之诗也。”
10 《四明丛书》第一集史浩《鄮峰真隐漫录》跋:“是集以《尽心堂》冠首,非偶然也。盖浩一生出处大节,尽在此诗十四韵中。”
以上为【尽心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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