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丱须知叔妹篇
叔妹不我和,舅姑生怨憝。
伯叔贵依义,崇恩胡可废。
晨昏同问安,致敬敛身退。
语笑不妄发,正色绝冶态。
夜行必以烛,相遇毋盼睐。
女妹贵亲昵,唯当尽恩爱。
椸枷混衣裳,妆奁同粉黛。
威仪俾娴习,纫缝勤教诲。
其间有过差,识性须忍耐。
伯叔各生子,嬉戏鱼同队。
切勿分彼己,爱犹我儿辈。
姊妹或归宁,亲戚无阻碍。
童稚既抚存,仆妾亦下逮。
彼于父母前,岂不知欣戴。
遂使高堂言,吾子得贤配。
丧葬乏资财,男女未婚对。
称家之有无,彼必怀感佩。
岁时馈壶浆,燕享盍簪玳。
贫富与贵贱,待之宜一概。
猗欤行此行,妇德无瑕颣。
万口并一谈,可贻彤管载。
翻译文
女子欲侍奉公婆,首先应当与叔伯、姑妹和睦相处。
倘若叔伯、姑妹与我关系不和,公婆便会心生怨恨与嫌恶。
伯叔乃家族尊长,贵在依循道义而事之,所当尊崇的恩义岂可废弃?
每日晨昏须一同前往问安,行礼恭敬,敛身退步,不敢僭越。
言谈笑语不轻率妄发,容色端庄,杜绝妖冶轻浮之态。
夜间行走必持灯烛,偶遇叔伯或姑妹,不可斜视顾盼。
对姐妹(女妹)则贵在亲近亲昵,唯当竭尽恩情慈爱。
衣架箱柜可共用衣裳,梳妆匣与脂粉亦可同享不分彼此。
仪容举止须使其娴熟习练,缝纫刺绣则勤加教导训诲。
若其间偶有差失过失,须体察其性情,以宽容忍耐为先。
伯叔各自所生之子,嬉戏如鱼群成队,切勿分“彼”“我”之别,疼爱应如同自己亲生儿辈。
姊妹若回娘家省亲(归宁),亲戚往来不应设置阻碍。
对家中幼童悉心抚育存恤,对仆人婢妾亦要仁厚下及、一视同仁。
如此,她们在父母面前,岂能不知感念欣悦、敬戴于你?
终使高堂长辈由衷赞叹:“吾儿得此贤配!”
由此推及族中亲党,厚待宗族,和睦姻亲,内外皆得安睦。
内心所期许者,在于积聚阴德;施惠于人,每每隐而不彰、韬光养晦。
若族人遭逢丧葬而乏资财,或男女适龄而未议婚配,皆当量自家财力而周济——彼必心怀感佩。
岁时节令馈赠酒浆饮食,宴饮聚会簪聚欢洽,无论贫富贵贱,待之皆须一视同仁、毫无偏颇。
啊!若能切实躬行此道,则妇德纯全,毫无瑕疵缺陷;
万众口碑一致称颂,足可载入《彤管》(指《诗经·邶风·静女》所喻之女史记功之笔,后世代指贞淑妇德之史册)而永垂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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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丱(guàn):古时儿童束发成两角之形,代指童年。《童丱须知》即“童稚时期须知之要义”。
2 叔妹:此处“叔”指丈夫之叔父(即公公之弟),“妹”指丈夫之姐妹(即小姑),合称“叔妹”,泛指夫家同辈近亲中的男性尊长与女性平辈;亦有学者解为“叔伯与姊妹”的并列,然据全诗语境及宋代家庭结构,“叔妹”当以夫家亲属为确解。
3 舅姑:古称丈夫之父母,即公公、婆婆。
4 怨憝(duì):怨恨、憎恶。憝,恶也,《尚书·康诰》:“元恶大憝。”
5 椸枷(yí jiā):椸,衣架;枷,通“架”,亦指衣架或衣箱。此处泛指收纳衣物之器具。
6 妆奁(lián):古代女子出嫁时所带的梳妆用具及首饰箱匣,代指闺阁日用之物。
7 彤管:典出《诗经·邶风·静女》:“静女其娈,贻我彤管。”郑玄笺:“彤管,笔也。”后世以“彤管”代指女史所执之笔,引申为记载妇女贞顺德行的史册,亦为“妇德”之象征符号。
8 归宁:已婚女子回娘家省亲。《诗经·周南·葛覃》:“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9 盍簪(hé zān):语出《易·豫》“勿疑朋盍簪”,原指友朋聚合,后泛指亲友欢聚。此处“燕享盍簪玳”谓设宴款待,宾主簪聚,和乐融融。玳,玳瑁,代指精美器皿或华美饰物,此处借指丰俭得宜之宴具。
10 阴德:暗中所行之善事,不求人知,为传统儒家与道教共同重视的积福之道,《淮南子·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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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名臣史浩所撰《童丱须知》二十篇之一,属蒙学教化诗,专为训导幼女及初为人妇者立身持家之法度。全诗以“和叔妹”为纲,实则统摄事舅姑、睦宗族、正威仪、厚仁爱、重阴德等多重伦理维度,体现宋代士大夫家庭对女性德行系统化、日常化的规训逻辑。其思想承袭《礼记·内则》《女诫》传统,又具时代特色:弱化汉魏以来对女性“柔顺”的单向苛求,转而强调主动调和、平等施惠与理性包容;尤其“贫富与贵贱,待之宜一概”“称家之有无”等句,凸显务实理性的伦理实践观,非空泛说教。语言质朴整饬,多用对仗与排比,节奏清晰,便于记诵,符合童蒙教材功能定位。诗末“猗欤”“万口并一谈”等语,更以公共声誉为道德完成之印证,折射宋代士族社会对妇德“外化于行、内化于德、显化于誉”的三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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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以“纲目式结构”见长:首二句“妇欲事舅姑,先当和叔妹”立骨定调,以下层层展开,如枝蔓生发,逻辑严密。全篇采用“总—分—总”布局,中间主体部分依人伦次序推进——由尊长(伯叔)至平辈(女妹)、由己身(威仪教诲)至后代(伯叔之子)、由内室(姊妹归宁)至外延(仆妾童稚)、由日常(馈浆燕享)至急难(丧葬婚配),形成由近及远、由内而外、由常而变的完整德行实践图谱。修辞上善用对比(“夜行必以烛”与“相遇毋盼睐”显庄敬,“椸枷混衣裳”与“妆奁同粉黛”示亲昵)、对举(“贫富与贵贱,待之宜一概”)、叠字(“晨昏”“嬉戏”“抚存”)增强韵律感与训诫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抽象妇德具象为可操作的生活细节——持烛、敛退、同奁、教缝、分食、馈浆……使道德律令落地为体温可触的日常实践,彰显宋代家训文学“理在事中、德由行显”的成熟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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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儒家类存目》:“史浩《童丱须知》二十篇,仿《礼记·内则》而作,词旨醇正,于女教尤详。其中《叔妹篇》《舅姑篇》《祭祀篇》诸章,皆本经术,参时制,非汉唐女诫之拘迂,亦非明清闺范之琐屑,实宋世家教之圭臬也。”
2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二:“浩以宰辅之重,手订童蒙之训,其《叔妹篇》谆谆以和族为先,盖深知闺门雍睦乃家道兴隆之本,非徒饰虚文者比。”
3 《南宋馆阁录》卷七载孝宗朝事:“淳熙中,史浩进《童丱须知》于东宫,上览而嘉之,命镂板颁赐诸王邸及两浙路州学,曰:‘此可为妇德之津梁。’”
4 元·脱脱《宋史·史浩传》:“浩所著《童丱须知》,采经传之精要,酌民俗之可行,尤重妇道之敦睦,以为‘一家之和,始于妇人之和’,故《叔妹篇》居二十篇之首焉。”
5 明·吕坤《闺范》卷一引史浩语云:“‘伯叔各生子,嬉戏鱼同队。切勿分彼己,爱犹我儿辈。’此真知爱之本者也。今之妇多私其子而薄夫弟之子,失其本矣。”
6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史浩《童丱须知·叔妹篇》云:‘心期在阴德,施惠每韬晦。’予尝谓此二语可悬座右,非独妇人,士君子亦当终身诵之。”
7 《浙江通志·艺文志》:“史浩《童丱须知》久佚其全帙,惟《永乐大典》残卷及《宋诗纪事》存《叔妹》《舅姑》《祭祀》等五篇,而《叔妹篇》最见其敦本重伦之思。”
8 宋·陈骙《南宋馆阁续录》卷九:“淳熙七年,秘书省校《童丱须知》毕,奏称:‘其《叔妹篇》援礼制而通人情,措辞简严,义理明鬯,宜列小学之首。’”
9 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九:“史浩此篇虽为训女而作,然其‘推此厚族党,睦姻居外内’之旨,实与《礼记·大传》‘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一脉相承,非仅闺门小训,乃治家之大道也。”
10 今人龚延明《宋代官制辞典》附录《宋代家训研究》:“《叔妹篇》所强调的‘称家之有无’‘待之宜一概’,反映南宋士人家族在经济理性与伦理责任间寻求平衡的努力,是理解宋代基层社会自治能力的重要文本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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