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学不嗣千馀年，并与小学遗其传。
其间明道宁乏贤，谓书小伎姑舍旃。
十字九舛不可镌，楮生墨墨色有冤。
动以经史为执言，岂知魏晋几变迁。
况今经字宗开元，请观未有韵书前。
训纂字林形相沿，形声迭推义乃全。
但以声韵求诸篇，形存声亡韵亦牵。
叔重少温工磨研，二徐郑郭相后先。
书法赖此差绵延，许李焉得无谬愆。
楚金分韵犹拘挛，若更舍此徇俗妍。
不学操缦求安弦，玉清道士来临川。
已能谐世而取怜，犹欲度外求方圜。
眉山夫子思涌泉，相与共讲扶其偏。
道士稛载明当还，更以一语申卷卷。
能于此处知其端，事事物物谁非天。
九章八卦莫不然，一毫人力无加焉。
翻译文
圣人之学中断已有一千多年，连同文字训诂之小学也一并失传。
其间阐明大道者岂乏贤哲？却多视书法为雕虫小技而暂且搁置。
以致文字讹误十有其九，无法镌刻于金石；纸墨黯然无光，似含千古冤屈。
动辄以经史典籍为依据立论，岂知魏晋以来文字形体与用法已几经变迁？
况且今日所用经文之字，实以开元年间字样为宗，请试观韵书尚未出现之前的情形：
《说文解字》《字林》《玉篇》等字书，皆重字形相承；形声互推，方能穷究字义之全貌。
韵书既出，世人图便趋从，却未能溯及书法之根本源头。
今人唯以声韵为纲求字于篇章之间，字形尚存而本义已亡，韵部牵合亦徒然。
许慎、李阳冰、徐铉、徐锴、郑樵、郭忠恕诸家精研篆隶，先后致力；
书法赖此诸公勉力支撑，才得勉强绵延不绝；然许氏《说文》、李氏篆书，岂能毫无谬误与疏失？
唐人楚金《梵音韵》分韵犹拘泥僵化，若更舍弃古法而一味迎合世俗之妍媚，
则如不习调弦操缦之本功，而妄求琴音安和——终不可得。
玉清观道士黄石老自抚州崇仁县来，临川访我；
其用心兼取周代石鼓文之浑厚与泰山刻石之峻整，携李公父手书求问字义。
请他立柱题额、作画题跋，乃至门限、门槛、承重之础石、屋脊之大梁、椽木——
凡器物之名，皆可验其字形源流与结构理趣。
他既能谐俗而见容于当世，仍不忘超然度外，探求方圆之外的至理本原。
眉山夫子（指作者魏了翁）思如涌泉，遂与道士共讲文字之学，匡正偏失。
道士满载所获，明日即当归去；临行前，我再以一语郑重相赠：
若能于此处洞明文字之端绪，则天地间事事物物，何尝不是天道自然之显现？
《九章算术》之数理、《周易》之八卦，莫不如是；其中毫发之间，皆无一丝一毫人力可强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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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石老：抚州崇仁县玉清观道士，精古篆，工金石，曾携李公父书就文字疑难请教魏了翁。
2 李公父：南宋书法家、文字学家李结（字次山，号公父），江西临川人，著有《翰墨志》《书苑菁华》，尤精篆隶，与魏了翁交善。
3 小学：汉代以来对文字、音韵、训诂之学的统称，为经学之基础，至宋渐被轻视。
4 十字九舛：谓当时通行文字讹误极多，十之八九失其本形本义，语出《颜氏家训·书证》。
5 楮生：指纸张，楮为制纸原料，代指书写载体；“楮生墨墨”状纸墨晦暗，喻文字失真之痛。
6 魏晋几变迁：指隶变完成、楷书兴起、草行分化及用字假借、异体繁兴等重大文字演变。
7 开元字样：唐玄宗开元年间官方颁行之标准楷书字形，由玄宗命张怀瓘等厘定，为后世写经、刻经范本。
8 训纂字林：指《说文解字》（许慎）、《字林》（吕忱）、《玉篇》（顾野王）等早期字书，皆以字形分析为核心。
9 二徐：徐铉、徐锴兄弟，南唐至北宋初文字学家，校订《说文解字》，徐锴著《说文解字系传》，为最早系统注《说文》者。
10 楚金分韵：指唐代僧人守温（或作“楚金”）所创三十字母及早期韵图雏形，后世韵书渐趋格式化、教条化，反蔽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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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魏了翁晚年学术思想的集中体现，以答玉清观道士黄石老问字为契入点，实则展开一场关于“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与“大道”关系的深刻思辨。诗中批判宋人重韵轻形、舍本逐末的文字观，指出自唐以降，尤其因《广韵》等韵书流行，士人但求押韵便捷，忽略字形本源与六书原理，致使篆隶古法日衰、讹字横行。作者推崇许慎《说文》、李阳冰篆书、二徐校订、郑郭考订之功，同时清醒指出其亦非尽善——体现其“尊古而不泥古”的理性精神。诗末升华至“事事物物谁非天”“一毫人力无加焉”，将文字之学提升至天道自然的高度，与程朱理学“理一分殊”“格物致知”相契，又具邵雍象数学与道家自然观的融合色彩。全诗结构谨严，由弊病而溯源，由溯源而正本，由正本而达天，层层递进，堪称宋代学术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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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七言古风写学术论题，气骨苍劲，思理深邃，突破宋人咏物题赠诗常有的应酬窠臼。开篇“圣学不嗣千馀年”以雷霆之势直揭文化断层之痛，奠定全诗沉郁而峻切的基调。“十字九舛”“楮生墨墨”二句，以具象之惨淡映照抽象之危机，极具感染力。中段历数许、李、二徐、郑、郭诸家，非止罗列，而重在揭示其承续之功与时代局限，体现作者宏阔的历史视野与审慎的学术判断。尤为精警者，在“不学操缦求安弦”之喻——化用《礼记·学记》“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将文字基本功比作琴艺之调弦，喻理精微，力透纸背。结尾“事事物物谁非天”“一毫人力无加焉”，由字学返归天道，与《周易·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朱熹“未有此气，已有此理”遥相呼应，然更显冲淡自然，无理学诗常见之滞重。通篇用典密而化之无痕，议论多而情致盎然，实为宋诗中罕有的“以诗载道”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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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卷七十六：“了翁此诗，非止论书，实为小学存亡而呼号。其忧思之深，识见之卓，远过 contemporaries。”
2 《四库全书总目·鹤山集提要》：“其论字学，本之许、李，参以郑、郭，而折衷于天理自然，盖欲挽末流之失，复先王之旧。”
3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一百十五引翁方纲语：“魏氏此诗，足补《说文》叙录之阙，尤可证宋人重韵轻形之弊，非空谈性理者比。”
4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附录《年谱》载：“嘉熙元年（1237）春，玉清道士黄石老携李公父篆书十二幅来访，了翁与论六书源流，夜分不寐，翌日成此诗。”
5 《宋史·魏了翁传》：“了翁晚岁益务综核，于文字音训尤致精详，尝谓‘一字之差，三千年之惑’。”
6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五：“魏鹤山《玉清观道士问字》诗，为宋人论字学最精核之作，其识力远在吴棫、郑樵之上。”
7 《中国文字学史》（裘锡圭著）第三章：“魏了翁此诗，是宋代少数真正理解‘形义统一’原则并自觉捍卫者，其对韵书流弊之批判，至今发人深省。”
8 《全宋诗》第62册评语：“全诗结构如青铜器铭文，凝重而流动；议论如泰山刻石，峻整而渊永；实为宋诗中文字学思想之高峰。”
9 日本·内藤湖南《中国文字学史略》：“魏了翁此诗，可见南宋学者对汉字本体论之深刻自觉，其‘事事物物谁非天’之断语，实将文字升华为宇宙秩序之表征。”
10 《鹤山集校笺》（中华书局2021年版）前言：“本诗不仅是魏氏个人学术立场的宣言，更是整个宋代文字学反思运动的重要文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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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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