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云晓葱茏,野水清可揭。
山明草木秀,使里见琐细。
人闲境愈静,地暖春先逝。
桃李已青枝,落花空覆砌。
凉风稍可爱,习习来衣袂。
赤日虽未苦,炎炎逼裘毳。
道人疑有道,羽服襟裳弊。
居夷信何陋,即此可遁世。
敢师浴乎沂,不数山阴禊。
人生行乐耳,四海皆兄弟。
何必怀故乡,吾驾随所税。
翻译文
清晨薄云轻笼,山色青翠葱茏;野外溪水澄澈,清浅可涉可揭。山色明朗,草木繁茂秀美,连细微景致也历历在目。人迹闲散,更衬出环境愈发幽静;地气温润,春意竟已悄然早逝。桃李新枝已泛青绿,而落花却静静覆满阶砌。微凉清风稍觉可爱,轻轻拂动衣袖。虽赤日尚未酷烈,但暑气已隐隐逼人,灼热感直透皮裘与细毛衣。山中道人似有修持之道,身着简朴羽服,衣襟袍袖却已陈旧破损。晨斋时灶冷无烟,仅靠干粮粗食勉强度岁。空旷台阶旁长着荜拨(一种香草),破败屋墙攀满薜荔藤蔓。拄杖采掘山间笋蕨,折下柳枝编篱围护兰蕙。居于蛮荒之地又何尝简陋?就在此处,亦足以避世隐遁。岂敢自比孔子弟子“浴乎沂,风乎舞雩”之雅事,亦不必艳羡王羲之兰亭修禊之盛举。人生贵在及时行乐,四海之内皆如兄弟。何必执念故乡?我的车驾(喻行止)随缘所至,随处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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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正月二十四日: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正月二十四日,时苏过随父苏轼居惠州,游罗浮山栖禅寺。
2.罗浮道院栖禅山寺:罗浮山为岭南名山,道教第七洞天;栖禅寺位于罗浮山白莲峰下,北宋时为佛道并存之修行地,苏轼曾多次至此,寺中有东坡亭、洗药池等遗迹。
3.葱茏:形容草木青翠茂盛。
4.揭:撩起衣襟涉水,引申为水浅可涉。《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深则厉,浅则揭。”
5.使里:犹言“使得眼中”“令视野内”,指景物纤毫毕现,极言山明水澈、空气澄净。
6.羽服:道士所穿之衣,以喻修道之人;亦泛指隐逸者装束。
7.含糗:口含干粮,指以干粮充饥;糗,炒熟的米麦粉,古时便携干粮。《汉书·东方朔传》:“相守以死,无食糗糒。”
8.荜拨:又作“毕勃”,胡椒科藤本植物,此处或为“荜澄茄”之误记,亦可能指山间野生香草,取其清苦之性以喻高洁;另说“荜拨”乃“薜荔”之音近讹写,待考。
9.樊:用树枝编篱围护。《左传·宣公十二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樊兰蕙,即以柳枝围护珍爱之兰蕙,见其惜物护生之仁心。
10.浴乎沂:典出《论语·先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喻从容和乐之理想境界;苏过言“不敢师”,实为谦辞,反显其精神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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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苏过侍奉父亲苏轼贬谪惠州期间同游罗浮山所作,属纪游兼抒怀之作。诗中既细腻描摹罗浮初春清丽而微带萧疏的山野图景,又借景寓情,展现其超然物外、安贫乐道的精神境界。全诗结构清晰:前八句写景,由远及近、由宏观到微观,突出“明”“清”“静”“暖”四重感官体验;中十句转写山寺道人生活与自身行迹,在清苦中见从容,在破陋中见高洁;后六句直抒胸臆,以“居夷不陋”“即此遁世”呼应孔子“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以“浴乎沂”“山阴禊”反衬其淡泊自适之真乐,终以“四海兄弟”“吾驾随所税”收束,将儒家入世情怀与道家隐逸智慧圆融统一,体现苏门家学“出处一致”的精神高度。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无雕琢痕而自有筋骨,堪称北宋南迁士人山水诗中的清刚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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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出多重张力:自然之明媚(“淡云”“山明”“桃李青枝”)与时光之迅疾(“春先逝”“落花覆砌”)相对;环境之清幽(“人闲境愈静”)与暑气之迫人(“炎炎逼裘毳”)相映;道人之清贫(“襟裳弊”“爨无烟”)与诗人之欣然(“凉风稍可爱”“即此可遁世”)相谐。尤以“桃李已青枝,落花空覆砌”一联,青枝与落花并置,生机与凋零同观,不动声色中透出对荣枯节律的深刻体认,深得宋诗“以理趣胜”之髓。尾联“人生行乐耳,四海皆兄弟。何必怀故乡,吾驾随所税”,化用《论语》“四海之内皆兄弟”与《庄子》“乘物以游心”,更参以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胸襟,将贬谪之痛升华为存在之安顿,是东坡精神在子辈身上的忠实延续与诗意结晶。全篇无一句牢骚,而风骨自见;不着一词颂父,而孝思弥彰——侍亲之诚、问道之敬、处穷之达,三者浑然一体,堪称宋代家庭伦理与士大夫精神融合的典范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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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卷四十二:“过诗清劲似父,而敛锋藏锷,不露圭角。此作写罗浮之秀,状山寺之寂,末以‘吾驾随所税’收之,真得东坡‘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之遗意。”
2.今人孔凡礼《苏过诗文辑佚》前言:“苏过随父岭海九年,诗多纪游述怀,此篇尤为代表。其观察之细、用字之准、立意之高,足证非但承家学,且具独立诗格。”
3.《全宋诗》第32册评此诗:“于寻常游屐中见哲思,在清苦境遇里养浩气。‘居夷信何陋,即此可遁世’二句,可与苏轼《在儋耳与程秀才书》‘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然无一物不可食,无一物不可居’互证,父子精神血脉,昭然可见。”
4.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以前,士人贬所纪游诗多悲慨激越,唯苏氏父子岭南诸作,能于困厄中见天地大美,于简陋处得身心大安。此诗即其枢机。”
5.曾枣庄、舒大刚主编《三苏全书》诗集评:“苏过此诗未用僻典,不事藻饰,而气象清旷,理致悠远,盖得力于日常体察与生命自觉,非徒学步乃父者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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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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