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有酒香满尊,君宁不饮开君颜。岂不知君饮此心恨,君今独醒谁与言。
君宁不见飓风翻海火燎原,巨鳌唐突高燄延。精卫衔芦塞海溢,枯鱼喷沫救池燔。
筋疲力竭波更大,鳍燋甲裂身已乾。有翼劝尔升九天,有鳞劝尔登龙门。
九天下视日月转,龙门上激雷雨奔。螗螂虽怒谁尔惧,鹖旦虽啼谁尔怜。
抟空意远风来壮,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消我烦。
翻译
美酒盈杯香气四溢,您何不饮酒以展笑颜?难道不知您饮此酒实含内心愁恨,如今独自清醒,又有谁可与您交谈?
您难道没见那飓风翻搅大海、烈火燎原的景象?巨鳌贸然闯入,火焰随之高升蔓延。精卫鸟衔草欲填满泛滥之海,干枯的鱼儿喷吐泡沫,妄图扑灭池塘的烈焰。
它们筋疲力尽而波涛更猛,鳍焦甲裂,身体早已干枯。有翅膀的劝你飞上九重天,有鳞片的劝你跃上龙门。
从九天俯视,日月旋转;跃上龙门,激荡雷雨奔腾。然而螳螂虽怒,谁会惧怕你?鹖旦悲啼,又有谁会怜惜你?
凌空高飞志向遥远,风势强劲助你翱翔,可我又能如何呢?只能再饮一杯,消解我的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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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有酒有酒:重复句式,强调酒的存在,亦有吟咏节奏之效。
2. 尊:同“樽”,酒器。
3. 君宁不饮:您怎能不饮?宁,岂、难道。
4. 开君颜:使您展露笑容。
5. 岂不知君饮此心恨:反问语气,指出饮酒实因心中积恨。
6. 飓风翻海火燎原:形容灾难性自然景象,喻世事动荡或命运突变。
7. 巨鳌唐突高燄延:巨鳌贸然行动导致火焰蔓延。巨鳌,神话中大龟或大鳖;唐突,冒犯、莽撞。
8. 精卫衔芦塞海溢:化用“精卫填海”典故,芦代指树枝,言其努力却难挽大海泛滥。
9. 枯鱼喷沫救池燔:干枯之鱼喷吐泡沫以救燃烧之池,喻力量微弱而灾祸巨大。燔,焚烧。
10. 鳍燋甲裂身已乾:鱼鳍烧焦、鳞甲破裂,身体干枯,极言奋斗之惨烈与耗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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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元稹《有酒十章》是其组诗《有酒》中的第九章(一说为第十章),以酒为引,抒写人生困顿、理想难酬的深沉感慨。全诗借自然奇景与神话典故,描绘出个体在巨大命运洪流中的无力感,同时展现诗人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与精神上的挣扎。诗中“君宁不饮开君颜”起句看似劝饮,实则反讽,揭示饮酒非为欢愉,而是为麻痹痛苦。通过“飓风翻海”“火燎原”等意象,渲染世道动荡、灾祸频仍;以“精卫填海”“枯鱼救火”比喻徒劳抗争,凸显人力微薄与命运无情。后转入“升九天”“登龙门”的劝勉,却又立即以“螗螂虽怒”“鹖旦虽啼”否定其效用,终归于无奈饮酒自遣。情感跌宕,笔力雄健,寓哲理于形象,体现元稹后期诗歌沉郁苍凉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有酒十章】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以“劝饮—揭示痛苦—描绘灾难—象征抗争—提出出路—否定希望—回归饮酒”为脉络,形成回环往复的情感张力。开篇以酒设问,表面劝乐,实则埋下悲情伏笔。继而以“飓风翻海”“火燎原”等宏大而暴烈的自然意象,构建出危机四伏的世界图景,暗示诗人所处时代或个人命运的剧烈动荡。随后引入“精卫”“枯鱼”两个经典意象,前者代表坚韧不屈的意志,后者象征濒临绝境的生命,二者皆“筋疲力竭”而终难成功,深刻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诗中“有翼劝尔升九天,有鳞劝尔登龙门”二句,转而寄望于超凡脱俗的飞跃,九天与龙门皆为传统中通往尊贵与自由的象征。然而紧接着的“螗螂虽怒谁尔惧,鹖旦虽啼谁尔怜”,即以螳螂挡车之不自量力、鹖旦(夜啼之鸟)之无人同情,彻底否定了这种上升可能。至此,所有外在出路皆被堵死,唯有“一杯又进消我烦”成为唯一选择,将全诗推向悲慨无奈的高潮。
艺术上,本诗融合神话、寓言与现实感受,想象奇崛,语言雄浑,节奏铿锵,具有强烈的抒情力度与哲理深度。其对个体命运的思考,与李白之豪迈、杜甫之沉郁均有呼应,展现出中唐士人精神世界的复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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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一十九录此诗,题作《有酒十章》,列为组诗第九首,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贞元九年明经及第,元和初对策第一,拜左拾遗。”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收录此诗,但评元稹乐府“语浅情深,言近指远”,可资参考。
3.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论元稹诗风转变时指出:“微之早年多绮艳之作,晚年渐趋沉痛,如《有酒》诸篇,托兴深远,颇类子美。”
4. 当代学者周相录《元稹集校注》称:“《有酒十章》以酒为线,贯串人生忧患,借物寓意,层层推进,乃元稹后期抒怀诗之佳构。”
5.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评元稹曰:“其后期诗歌多抒发仕途挫折后的苦闷与反思,意境深沉,语言趋于质朴而有力。”
6.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虽未专列此诗条目,但在“元稹”词条中提及:“《有酒》组诗借饮酒排遣,实则充满对现实的失望与自我解嘲。”
7. 清·纪昀评元稹诗:“微之才调纵横,而情多浮艳;惟晚岁数篇,稍有骨力。”(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元氏长庆集》)
8. 日本学者花房英树《元稹年谱》考证《有酒十章》作于元和五年贬江陵时期,谓“时值失意,托酒言志,多愤世之辞”。
9. 《汉语大词典》释“枯鱼喷沫”条引此诗,作为“比喻处境危殆而徒劳自救”之典型用例。
10. 《中国古典诗词名篇选读》(中华书局版)选录此诗片段,评曰:“以神话意象写现实困境,气势磅礴,哀而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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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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