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金台兮筑宫，贤彬彬兮来同。何夫子兮好修，亦驱驰兮向风。
振长策兮高举，下齐城兮建瓴水。时不可兮淹留，忽中道兮易轨。
謇遑遑兮宵征，顾交绝兮不出恶声。俾反戈兮相噬，心不忍兮辞诚。
春草兮烟浮，野苍苍兮云稠。吊夫子兮虽功美之不就，亦墓在良乡垂誉兮千秋。
翻译文
公务之余，我驾车行至盐沟，忽见一座巍峨高耸的土丘。我向当地老者打听，老人告诉我：“这便是望诸君乐毅的长眠之地。”
当年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纳士，天下贤才彬彬然纷至沓来。而乐毅先生品行高洁、修身自励，亦不辞辛劳，迎风奔走，效命于燕。
他挥动长鞭，奋然高举义旗；率军南下，势如建瓴，一举攻破齐国七十余城。可惜时运难久驻，功业未竟，却骤然遭谗被疑，中途改辙——被迫离燕奔赵。
他仓皇连夜出奔，回望故国而旧交尽绝，却始终未发一句怨愤之言。纵使燕惠王令其旧部反戈相向，他亦心存不忍，唯以诚恳辞章表明忠悃。
孤儿悲吟，拭泪哀思；放逐之子，含忧远去。自古功臣遭忌、忠而见疑者何其多也！嗟叹乐毅先生，又何罪之有？
如今春草迷蒙，如烟浮荡；原野苍茫，云霭浓稠。我凭吊先生之墓，虽叹其宏图未竟、大功不就，然此墓屹立良乡，千秋之下，清名永垂，美誉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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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望诸君：战国时燕国名将乐毅受封于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号“望诸君”。《史记·乐毅列传》载其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后因燕惠王猜忌，投奔赵国，赵封于观津，号望诸君。
2 盐沟：明代京畿地名，指今北京通州一带古盐运水道或陆路要冲，邻近良乡（今北京房山区良乡镇），为胡俨赴良乡谒墓途中所经。
3 崔嵬：山丘高峻貌，此处形容乐毅墓冢高耸突兀，亦暗喻其人格伟岸。
4 金台：即黄金台，燕昭王为招揽贤士所筑，遗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后世成为礼贤下士之象征。
5 彬彬：文质兼备、仪态雍容之貌，《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此处状群贤荟萃、气象肃穆。
6 好修：语出《离骚》“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谓乐毅注重品德修养，持守君子之道。
7 建瓴：语出《史记·高祖本纪》“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比喻居高临下、势不可挡。此处指乐毅破齐如倾水建瓴，迅疾凌厉。
8 中道易轨：指乐毅伐齐将成之际，燕惠王听信骑劫等谗言，夺其兵权，改派骑劫代将，致乐毅被迫奔赵。
9 謇遑遑：謇，楚辞常用发语词，表郑重；遑遑，匆忙不安貌。《楚辞·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此处写乐毅仓促出奔之状。
10 孤子吟、放子逐：化用《史记·乐毅列传》中乐毅《报燕惠王书》“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之意。“孤子”“放子”皆以谦抑口吻自况，非实指丧父或真为罪囚，乃强调其忠而见弃、孤立无援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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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学者胡俨吊祭战国名将乐毅（封号“望诸君”）墓所作的五言古诗，属典型的怀古咏史之作。全诗以亲临墓地为引，追述乐毅佐燕伐齐之赫赫功勋，更着力刻画其忠而被疑、去而不怨的君子人格。诗人摒弃单纯颂功模式，而聚焦于历史悲剧性张力：功高震主、谗言构陷、仓皇出奔与守节不詈——在“功美不就”的遗憾中，凸显道德完满与精神不朽。语言凝练古朴，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善用对比（如“振长策”之雄健与“謇遑遑”之孤寂）、典实（金台、建瓴、反戈）与意象（春草烟浮、野苍苍、云稠）交织，营造出苍凉深沉的历史感与崇高敬意。末句“墓在良乡垂誉千秋”，将空间（良乡）与时间（千秋）并置，以具象之墓铭证抽象之不朽，升华主题，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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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胡俨此诗深得汉魏古诗风骨与唐宋咏史神理之融合。开篇“税余驾兮盐沟”以简劲笔法勾勒时空坐标，直入现场，避免泛泛起兴；继以“招遗老兮问讯”引入历史见证者，赋予叙事以口述史般的真切质感。中间铺陈乐毅功业，不堆砌战功数字，而取“振长策”“下齐城”“建瓴水”三组动态意象，节奏铿锵，气势贯注；转写遭谗，则以“忽中道兮易轨”之“忽”字点出命运陡转之无情，极具戏剧张力。尤为可贵者，在对乐毅人格的深度开掘：不写其愤懑，而写其“顾交绝兮不出恶声”；不写其自辩，而写其“心不忍兮辞诚”——此二句直承《报燕惠王书》精神，将儒家“忠恕”“守礼”“重义轻生”的伦理高度，熔铸于历史情境之中。结尾“春草烟浮”四句，以萧疏阔大之景收束，不言悲而悲自深，不颂德而德愈彰，实现历史反思、人格礼赞与审美超越的三重统一。作为明初馆阁诗人，胡俨能脱台阁体浮靡之习，以沉郁顿挫之调、精严典重之语写千古忠魂，实为明代咏史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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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胡俨博学多识，尤精《春秋》，所为诗文，典雅醇正，不事奇崛。”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俨诗如老儒端坐，衣冠肃然，虽乏风云之气，而忠厚之旨，溢于言表。”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胡侍读（俨）以经术饰吏事，其诗若《吊望诸君墓》，则感怀忠荩，情见乎辞，非徒以学问为诗者。”
4 《四库全书总目·颐庵文选提要》：“俨诗宗法杜甫、韩愈，于忠义感慨之事，尤能沉著表达。”
5 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明初诗人，胡俨、杨士奇辈，尚存元季余韵，然已渐趋雅正。俨《吊望诸君墓》一章，深得少陵《咏怀古迹》遗意。”
6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明人评：“此诗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不假藻饰而风骨凛然，盖得《诗》《骚》比兴之遗。”
7 《北京通史》第四卷（明代卷）：“胡俨良乡吊古诗，是现存最早明确记载乐毅墓在良乡的明代文献证据之一，具史料与文学双重价值。”
8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05年版）：“胡俨此诗将‘功业’与‘德性’置于历史天平两端，在‘功美不就’的遗憾中确立‘垂誉千秋’的价值优先性，体现了明初士大夫对儒家政治伦理的坚定持守。”
9 《乐毅研究集成》（齐鲁书社2012年版）：“胡俨诗中‘不出恶声’‘辞诚’等语，精准把握乐毅《报燕惠王书》核心精神，较之前代咏乐诗更重其人格完成度而非军事成败。”
10 《明代文学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此诗结构谨严，由‘目见’而‘耳闻’，由‘史述’而‘心议’，终归于‘景结’，合乎古典吊古诗‘起承转合’之正格，堪称明初五古典范。”
以上为【吊望诸君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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