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为花月汉宫女，今作风沙胡地人。汉宫胡地何分别，人生过眼如一瞥。
彩云易消月长缺，奈何婵娟涕如雪。且喜华夷罢战争，天南天北乐升平。
一堆红粉垄头葬，百万儿郎边上生。汉宫剩有三千女，岂惮边庭有强虏。
从此龙泉不用磨，但从天下选娇娥。银鞍白马金橐驼，琵琶弦索声相和。
葡萄酒绿朱颜酡，婿家儿孙日日多。年年只报烽火息，莫问婵娟伤绮罗。
翻译文
呜咽啊，再三呜咽，昔日承恩的羊车凤辇早已断绝荣光；
更新啊，一再更新，身着驼裘貂帽的胡人使者前来迎亲。
从前是汉宫中如花似月的宫女，
如今却成了风沙弥漫的胡地之人。
汉宫与胡地，究竟有何分别？人生匆匆过眼，不过一瞬之瞥。
彩云易散，明月常缺，怎奈那清丽佳人，唯有泪落如雪。
所幸华夷息兵罢战，天南天北共享太平盛世。
一抔红粉，终将埋骨垄上荒冢；
百万儿郎，却在边塞烽火中成长立功。
汉宫中尚余三千待选佳丽，岂会畏惧边庭强虏？
从此龙泉宝剑不必再磨砺锋刃，
只须遍选天下娇美女子，远嫁和亲。
银鞍白马，金饰橐驼，浩荡而行；
琵琶弦索，声声相和，哀而不伤。
葡萄酒色碧绿，映得朱颜微酡；
夫家子孙繁衍，日日昌盛。
年年只报边关烽火已息，
莫再追问那婵娟佳人，是否为锦绣罗衣之损而悲戚。
以上为【乌孙公主歌】的翻译。
注释
1. 乌孙公主：指西汉武帝时宗室女刘细君，元封六年（前105年）远嫁乌孙昆莫猎骄靡，为汉朝首例正式和亲公主，事见《汉书·西域传》。
2. 孙蕡（fén）：字仲衍，号西庵，广东顺德人，明初著名诗人，“南园五先生”之一，洪武年间曾任翰林典籍，后坐罪被杀。
3. 羊车凤辇：汉代宫廷仪仗，羊车为宫中巡幸所乘小车，凤辇为皇后所乘之车，此处代指汉宫恩宠与尊贵身份。
4. 驼裘貂帽：乌孙地处西域（今伊犁河流域），气候苦寒，服饰以驼毛、貂皮制成，标志胡地风物与文化差异。
5. 华夷：华夏与四夷，古代中原王朝对自身与周边民族的称谓，此处指汉朝与乌孙等西域诸国。
6. 垄头葬：指埋骨异乡荒野，典出《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喻客死他乡、不得归葬。
7. 龙泉：古代名剑，此处代指军备武力；“不用磨”意谓无需备战，实则以和亲替代军事对抗。
8. 金橐（tuó）驼：饰以黄金的骆驼形驮具，汉唐时期西域贡物及和亲队伍常见仪仗，象征丝路交通与政治联姻。
9. 朱颜酡（tuó）：醉后面色红润，《楚辞·招魂》有“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此处暗写酒宴欢庆表象下的复杂况味。
10. 婵娟：本指美好姿态或明月，此处双关，既指公主姿容，亦暗喻其高洁孤贞，与“伤绮罗”形成命运对照。
以上为【乌孙公主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乌孙公主刘细君远嫁昆莫（乌孙王）为历史背景，借古讽今，实为明初边疆政策与和亲思想的深刻反思。孙蕡身为明初岭南诗坛代表，深受杜甫“即事名篇”传统影响，不作空泛咏史，而以冷峻笔调勾勒和亲女性的命运悖论：一面是“华夷罢战”“天下升平”的宏大叙事，一面是“红粉垄头葬”“婵娟涕如雪”的个体牺牲。诗中“汉宫剩有三千女，岂惮边庭有强虏”二句尤为警策——以反诘揭穿和亲本质并非畏敌，而是制度性的人力调配；“龙泉不用磨”更以兵器闲置之象，反衬以女性身体维系和平的残酷政治逻辑。全诗情感节制而张力内敛，悲慨沉郁中见理性批判，在明初应制诗盛行之际，显出罕见的历史清醒与人文深度。
以上为【乌孙公主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八句一转，形成多重张力场域：首八句以叠词“咽咽”“新新”起势，强化情感节奏与命运骤变之感；继以“昔为……今作……”时空对举，凸显身份断裂；“汉宫胡地何分别”一句陡然拔高，由个体上升至存在哲思，直追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境；“彩云易消月长缺”化用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之意象系统，而“婵娟涕如雪”更以冰火意象并置（婵娟之温润、雪之凛冽），凝练传达悲怆之极致。后半转写和亲效用，“且喜”“从此”“年年”等词看似颂扬，实以乐景写哀，反衬深悲。结句“莫问婵娟伤绮罗”尤见匠心——表面劝止哀思，实则将无声之痛推至顶点，令人掩卷长思。全诗语言简净而筋骨嶙峋，音节顿挫如胡笳悲鸣，堪称明初咏史诗之典范。
以上为【乌孙公主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仲衍诗骨清刚，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篇托乌孙事，而忧思深远，有少陵遗意。”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通体无一闲字，‘咽咽’‘新新’领起，已摄魂魄；至‘红粉垄头’‘儿郎边上’十四字，古今和亲之痛，尽在其中。”
3. 《粤东诗海》（温汝能）：“西庵此作，非徒述古，实为洪武初年遣使西域、抚谕诸番之政局写照，故能沉雄中见血性。”
4. 《明史·文苑传》：“蕡工为诗，尤长于乐府，多感时伤事之作，如《乌孙公主歌》，辞旨凄惋，士林传诵。”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其《西庵集》中《乌孙公主歌》一篇，托兴深微，足见忠爱之忱，非徒以词藻竞胜者。”
以上为【乌孙公主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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