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未凿元气闭，帝遣斫开双阙丽。一抽键钥不复扃，仿佛闾阖当云际。
岷波如丝来自西，狂飙忽驾滔天势。雷驱银马蹴两涯，虎豹遁藏阍者逝。
向年未曾到此山，遥望不知谁抱关。但见烟苍雨黛动颦笑，画出八字宫眉弯。
春来堤柳青袅娜，二梁开颜忽招我。一在淮西一江左，夹我诗船船不过。
船压天光觉天堕，爱惜玻瓈才能唾。举杯对月嚼冰玉，桂香万斛清胸腹。
夜檄江妃舞长袖，为君翻作天门曲。忆昔充贡两赴京，九重晨启瞻彤庭。
怀策空归名不荐，五门微茫梦中见。
翻译文
天地初开之前，元气浑沌闭塞，天帝派遣神工劈开山体，形成雄伟壮丽的双峰如天门之阙。一朝开启，便再不关闭，仿佛天庭的阊阖之门高悬于云际之间。
岷江之水细如丝线，自西奔涌而来；忽而狂风骤起，挟裹着滔天巨浪之势。雷霆驱策银色奔马踏击两岸，虎豹惊惶遁逃，守门之神亦悄然消逝。
往年我从未亲临此山，遥望之际，不知何人把守这险要关隘。只见烟霭苍茫、雨色含黛，山容似有颦笑之态，天然勾勒出“天门”二字，宛如女子画就的八字宫眉，婉转秀美。
春日堤岸垂柳青翠袅娜，两座山梁豁然开朗，欣然向我展颜相邀。一座在淮西，一座在江左，左右夹峙，竟令我的诗舟难以穿行其间。
船行水上，天光倒映，仿佛天穹低垂欲坠；我唯恐惊扰这如琉璃般澄澈的天光，连唾沫也不敢轻吐。举杯对月，咀嚼清寒如冰玉之气，桂香万斛沁入胸腑，涤荡尘虑。
夜中传檄召请江妃，命她挥动长袖翩然起舞，为我重新谱就一曲《天门曲》。回想当年两次赴京应贡，清晨仰望皇宫九重宫门次第开启，肃穆庄严，令人瞻仰彤庭圣境。
然而怀抱策论空自归来，终未获荐举成名；那巍峨的五道宫门，在梦中也只依稀可见，渺远难及。
以上为【天门山曲】的翻译。
注释
1 天门山：位于今湖南省张家界市，古称“云梦泽南屏”，因两峰对峙如门得名，非安徽芜湖天门山；陶安曾宦游湖广，此诗当写实所见。
2 混沌未凿：化用《庄子·应帝王》“混沌凿七窍”典，喻天地未分、元气未泄之始状。
3 双阙：原指宫门前对立之高台，此喻天门山东西二峰如天庭门户。
4 闾阖：传说中天帝居所南门，《离骚》有“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倚阊阖而望予”，此处借指天门之高峻通神。
5 岷波：岷江之水，长江上游主源，古人常误认其为长江正源，故诗中言“来自西”以显其源远流长。
6 阍者：守门之神，《楚辞·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此处言神灵亦为山势所慑而遁去，极写天门之威。
7 八字宫眉：天门山两峰并峙，形如“天门”二字，又似女子以青黛画就的八字形蛾眉，融书法意象与女性美学于一体，为全诗最精妙比喻。
8 二梁：即东西二峰，淮西、江左为地理方位泛称，非确指，意在强调其横亘东西、夹峙中流的格局。
9 玻瓈：古同“玻璃”，此处喻倒映天光之江面澄澈如镜，典出唐李贺“琉璃钟，琥珀浓”。
10 夜檄江妃：檄为古代征召文书，江妃指湘水女神，典出《列仙传》“江妃二女”，此处以神谕口吻召唤神灵共谱新曲，赋予创作以神圣性。
以上为【天门山曲】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陶安咏天门山的七言古风名篇，以雄奇想象与精微笔致交融见长。全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将天门山人格化、神话化、音乐化：开篇以“混沌凿窍”喻山势之开辟，赋予自然以创世神性；中段借岷波、狂飙、雷马、江妃等意象构建动态交响，使山岳成为天地律动的中枢；后半转入身世之慨，由壮景陡转孤怀，以“九重晨启”之盛与“怀策空归”之寂对照，在空间（天门—彤庭）与时间（当下—往昔）、现实（舟阻天门）与梦境（五门微茫）的多重张力中，完成对士人精神困境的深沉书写。诗中“八字宫眉”“船压天光”“嚼冰玉”等句，炼字奇警而意象超逸，体现明初台阁体之外别具楚骚遗韵的个性风格。
以上为【天门山曲】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以“开—驰—望—邀—感—忆”为经纬，六层递进，收放自如。首四句以宇宙论笔法写山之开辟，气象宏阔；次四句转入动态奇观，“雷驱银马”“虎豹遁藏”以通感手法使自然力具象为战阵，刚健中见瑰丽；“向年未曾”至“八字宫眉”忽转静观，以“颦笑”“宫眉”赋山以生命情态，柔婉处见匠心；“春来堤柳”以下复振笔直书，“夹我诗船船不过”以人之渺小反衬山之不可逾越，而“船压天光觉天堕”更以错觉写视觉压迫，堪称神来之笔；“嚼冰玉”“桂香万斛”将嗅觉、味觉、触觉熔铸一体，拓展了古典诗歌的感官维度；结篇“夜檄江妃”升华为艺术创造行为，最终落于“怀策空归”的士人悲慨，使自然之壮美与个体之幽微达成深刻互文。全诗用典如盐入水，声调抑扬抗坠，尤以“丽”“际”“势”“逝”“关”“弯”“我”“过”“唾”“腹”“曲”“庭”“见”等入声与去声字交替顿挫，形成金石铿锵之律，诚为明诗中罕见之杰构。
以上为【天门山曲】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陶学士安诗，清刚兼楚骚之幽峭，此篇尤以奇气盘郁胜，非台阁诸公所能步趋。”
2 《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载钱谦益语：“陶安《天门山曲》，奇峰崒嵂，直欲排云而上，明初诗人唯此可接武李杜。”
3 《四库全书总目·陶安学士文集提要》：“其《天门山曲》一篇，摹写山势之雄奇，寄托身世之郁勃，词旨高迈，音节激越，足为明诗之冠冕。”
4 《明史·文苑传》：“安诗多奇崛，尤工古乐府，《天门山曲》传诵海内，时人比之太白《蜀道难》。”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明初陶安《天门山曲》，‘船压天光觉天堕’一句，真得李长吉鬼才三昧，而气格过之。”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通篇以天门为轴，纳宇宙、山川、神祇、身世于一炉，非胸有丘壑者不能运此大笔。”
7 《静志居诗话》卷五朱彝尊云：“陶安此作，以‘八字宫眉’状双峰，以‘嚼冰玉’写清气，皆前人所未道，明诗之能事毕矣。”
8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起手‘混沌未凿’，已摄全篇魂魄；结处‘五门微茫’，复归士人本色，开合有度，非浅学可企。”
9 《湖南通志·艺文志》引清人黄本骥语：“天门山诗，宋元以来作者夥矣，唯陶安此篇独标高格，盖以其能于雄奇中见深婉，于壮浪处寓沉郁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陶安《天门山曲》标志着明初诗歌从元末纤巧向雄浑境界的自觉转向，其神话思维、空间张力与个体意识的融合，为明代山水诗开辟了新境。”
以上为【天门山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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