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矫丹山雏,孤飞直千仞。
昂昂汗血驹,天闲谢羁靷。
君子赋归欤,使我失朋亲。
忆昔与君友,我发始髫龄。
君气不可当,感激慕英蔺。
虎闱驰夙声,乌台发新轫。
威行畿甸间,事至若迎刃。
朝纲固已肃,颓风亦云振。
哗言倏中起,万里竟遭摈。
终为一寸铁,蹇蹇磨不磷。
驱驰闽海隅,再领县厅印。
低首奉期会,坐遣民俗顺。
霈泽岂不施,展转四更闰。
翩然徵诏下,驿骑走方镇。
谓君先天学,往往决悔吝。
行当几日程,喜入九重觐。
衣冠太史氏,相顾得豪隽。
朅从拜命来,惊君雪垂鬓。
在告越逾年,日日理衰疢。
居然停禄食,有待竭忠荩。
士节难自保,我疾可无慎。
封章乞解组,伏阙再三进。
云臣本孤陋,颇欲激芳润。
少小读韦编,漫识离与震。
挂扐有成法,筮者殆充牣。
犬马心弗胜,此选亦太遴。
倘讦遂臣私,实免负尧舜。
言词既恳切,重瞳乃回瞬。
松菊莽犹存,庭户扫还泛。
儿子已胜耕,岂复念寒馑。
水次分鱼租,山中乐田畯。
稽首荷天王,恩波一朝浚。
君才诚卓荦,君志更孤峻。
永奉大夫欢,不愧世家胤。
嗟彼名利场,人或以身徇。
富贵将何为,幻若野中燐。
是非千载后,孰是驽与骏。
郊亭九月馀,霜气入鸿阵。
渺渺征车行,落叶载途衬。
送君无限情,长歌以相赆。
翻译文
矫健昂扬的丹山雏凤,孤高奋飞直上千仞云霄;
雄骏非凡的汗血宝马,傲然辞别天子御厩的缰绳与笼头。
君子赋《归欤》之歌而南返,使我顿失良朋至亲,怅然若失。
追忆昔日与君结交之时,我尚在垂髫之年,发如幼童;
你英气勃发,不可遏抑,我感佩激昂,仰慕蔺相如、范雎般的忠勇与才略。
你在礼部试(虎闱)中早已声名远播,在御史台(乌台)初露锋芒、崭然起步;
威望肃然行于京畿之地,遇事从容,势如刀劈竹,迎刃而解;
朝纲因此得以整饬,颓败之风亦为之一振。
然而喧哗谤言骤然兴起,你竟被远谪万里之外,遭罢黜放逐。
但终如一寸精铁,虽经百炼千磨,耿介坚贞,愈挫愈砺,不可磷损。
此后辗转驱驰于闽海边隅,再掌县令印信;
俯首恪守期约、勤理政务,使民俗自然和顺、淳朴归正。
朝廷恩泽岂不广施?可你辗转沉滞,竟历四度闰月(即四年有余);
忽有翩然征召诏书下达,驿马疾驰遍达各藩镇。
人皆称道你通晓先天之学(精于《易》理),每每能预决吉凶悔吝;
此行不过数日行程,便将欣然入觐九重宫阙。
你本衣冠世家、太史氏之后,众人相见,无不叹为当世俊杰、豪隽之才。
你匆匆拜命而来,却令我惊愕——鬓发已如雪覆!
告病居家已逾一年,日日调理衰弱之躯、沉疴之体;
竟毅然停领俸禄,静待时机,以竭尽赤诚忠荩之心。
士人节操本难自全,而我之病体,更须慎之又慎。
于是连上封章恳乞解职归田,伏阙陈情,再三奏请;
言道:臣本孤陋寡闻之辈,唯愿以退让之举,激发士林清芬芳润之气。
少时诵读韦编《周易》,粗识离、震二卦之义(象征文明与雷动);
揲蓍布卦自有成法,占筮者充盈于世;
然犬马报效之心虽切,此等重任实难胜任,朝廷遴选未免过于峻苛。
倘若因讦告而遂我私意,反可使我免于辜负尧舜之君、盛世之托。
言辞恳挚深切,终使天子(重瞳,典出舜目重瞳,代指皇帝)为之动容、回心转意。
萧瑟冷清的官署之中,四更将尽,残灯余烬犹明;
黎明即整装出都门,徒步而行,何其迅疾决绝!
平生几多交游故旧,途中逆旅偶逢,只能茫然相询;
你却坦然言道:“幸得此归,余生再无嫌隙怨尤。”
故园松菊苍然犹存,庭院扫洒如旧,清旷泛然;
儿子已堪胜任耕作,何须再忧寒馁饥馑?
水滨分得鱼租之利,山中与田畯(农夫)同乐,悠然自足;
稽首叩谢天王浩荡之恩,如春潮突涌,恩波一日而浚通。
你才识诚然卓尔不群,志节更显孤高峻洁;
从此长奉老父欢颜,无愧于世代簪缨之家声嗣胤。
嗟乎!彼名利场中奔竞之徒,或竟以身殉之;
然富贵究竟为何物?不过荒野磷火,幻影浮光而已。
是非功过,留待千载之后评说;到那时,谁是驽马,谁是骏马,又有谁能真正辨明?
郊亭之外,已届九月有余,霜气凛冽,横入鸿雁南飞之阵;
渺渺征车徐行于途,落叶纷披,层层铺衬于道旁。
送君南归,情意无限,唯长歌一曲,权作临别赠赆。
以上为【送康用和南归诗】的翻译。
注释
1.矫矫丹山雏:矫矫,强健出众貌;丹山,传说中凤凰所居之山,《山海经》载丹穴之山多丹粟,凤凰居之。此喻康用和年少俊逸,如凤雏初鸣。
2.昂昂汗血驹:昂昂,气宇轩昂;汗血驹,西域神骏,日行千里,喻康氏才力超迈,不羁于常格。
3.虎闱:即“虎榜”,科举殿试放榜处,代指礼部试或最高科举考场,亦泛指人才荟萃之所。
4.乌台:汉代御史台曾植柏树,常有乌鸦栖息,故称乌台;宋以后习称御史台,此处指康用和曾任监察御史或类似清要之职。
5.畿甸:京城及其周边地区,即京畿。
6.蹇蹇:语出《易·蹇卦》“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形容忠贞不渝、直言敢谏之貌。
7.挂扐:《周易》筮法术语,指揲蓍过程中余数置于一旁以定爻象;此处代指精研《周易》、通晓占卜之术。
8.重瞳:传说舜帝目有双瞳,后以“重瞳”为圣明天子之代称,此处指明宪宗朱见深。
9.田畯:《诗经》中司农之官,后泛指农夫或农事管理者,此处取其古雅质朴之意,喻归隐后与农人共乐。
10.赆:临别所赠财物或诗文,此处指以长歌为赠,即“以诗饯行”。
以上为【送康用和南归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程敏政送别友人康用和(字以正,号南归)致仕南还所作的长篇五言古诗,结构宏阔,情感深挚,兼具颂德、纪实、抒怀、哲思四重维度。全诗以“凤雏”“汗血驹”起兴,奠定高华刚健基调;继而详述康氏早年才名、仕途起伏、贬谪坚守、复召荣宠、主动乞休、恬然归隐之完整人生轨迹,脉络清晰如史传。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丹山雏”“汗血驹”“虎闱”“乌台”“离震”“挂扐”“重瞳”),非炫博而已,皆服务于人物形象塑造与价值判断:既彰其才识之卓荦、气节之坚贞,更重其知止知退、守正安贫之士大夫精神内核。末段由送别升华为对名利、是非、生死、历史评价的形而上观照,“富贵幻若野中燐”“是非千载后,孰是驽与骏”,以冷峻哲思收束,使全诗超越一般应酬赠别,达至宋明理学浸润下的士人生命境界书写高度。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唐宋筋骨,句式参差而气韵贯通,用典密而不涩,抒情烈而节制,堪称明代馆阁诗人七古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送康用和南归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最显著者有三:其一,结构谨严而富于张力。全诗依时间逻辑展开:少年交谊—壮岁扬名—遭谗远谪—闽海治邑—征召复起—辞荣归养—故园安老—哲思升华,如长河奔涌,九曲回环,而始终以“送归”为轴心,收放自如。其二,意象系统高度凝练且具象征深度。“丹山雏”“汗血驹”“一寸铁”“野中燐”“霜气鸿阵”“落叶征车”,皆非泛设,或喻才质,或状气节,或写境遇,或寄玄思,构成一个互文共生的意义网络。其三,语言风格刚柔相济。叙事处如“威行畿甸间,事至若迎刃”劲健爽利;抒情处如“忆昔与君友,我发始髫龄”温厚深婉;议论处如“是非千载后,孰是驽与骏”冷峻超旷,三者交融无迹,体现程敏政作为一代儒宗兼馆阁巨擘的语言驾驭能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毫无俗套谀词,对康氏之“乞解组”“停禄食”“徒步出都”等举动,均以敬重笔调写出其内在精神逻辑,使全诗成为明代士大夫理想人格的一曲庄严颂歌。
以上为【送康用和南归诗】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三十四引李东阳语:“程篁墩诗,典重醇雅,出入欧、苏之间,此篇送康南归,叙事如史,抒情如骚,论理如《易》传,真一代大手笔也。”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康用和以御史谪闽,再迁知县,清慎有声。敏政与之同举进士,相契最深。此诗备载其出处大节,非寻常赠言比。”
3.《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以典雅为宗,而能不堕冗沓。如《送康用和南归》诸作,事核而辞赡,理邃而气昌,足为馆阁体之圭臬。”
4.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康御史用和小传》附按:“用和南归,敏政赋长诗送之,极尽朋友之义、儒者之衷。其‘士节难自保,我疾可无慎’二语,盖深悲当时台谏之危殆,而寓箴于赠,非独为一人惜也。”
5.《明史·艺文志》著录《篁墩集》时称:“敏政诗多应制及赠答,然如《送康用和南归》《哭李文正公》诸篇,沉郁顿挫,有杜陵遗意,不可概以馆阁体目之。”
以上为【送康用和南归诗】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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