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山前两拳石，野花茫茫土花碧。
大如昂犬三尺强，小似伏羔才一尺。
云当汉末风尘红，老瞒势欲吞江东。
桓桓帝胄孙讨虏，并坐此石论雌雄。
想像时危屏人语，惨澹风云眇蛇鼠。
赤壁成功指顾中，石上谁宾复谁主。
乌林一捷荆州分，同奖王室收奇勋。
小儿奸贪败盟好，舞智蹶我髯将军。
将军中峙列万垒，此君却在城东方。
我来适过城下路，停车摩挲日将暮。
欲从故老借图经，为尔临风写长赋。
翻译文
北固山前矗立着两块巨石，野花苍茫，石上苔痕如碧色土锈。
大的形如昂首之犬，高逾三尺；小的状似伏卧之羔，仅约一尺。
当汉末天下烽火赤红，曹操（老瞒）势力浩荡，意欲吞并江东。
威武雄壮的皇族后裔孙权（讨虏将军），曾与周瑜并坐此石，共议天下大势、胜负雌雄。
遥想当年危局，屏退左右密语筹谋，风云惨淡，局势如蛇鼠般诡谲莫测。
赤壁之战的胜利仿佛指顾之间即可成就，然而石上谁为宾、谁为主，早已难辨——功业未定，主客已淆。
乌林一战大捷，荆州遂分，二人同心辅佐汉室，共立奇勋。
可惜后来孙权之子（指孙权晚年纪纲松弛，或暗讽其背盟袭取荆州之行）奸诈贪婪，毁弃盟约；以权术愚弄，终致我方（东吴视角下“我”或泛指正义一方）须髯凛然的周瑜将军（髯将军）功业受挫、壮志未酬。
汉家鼎器分明已倾覆于异姓（曹魏），而孙氏竟甘心接受伪命封侯（按：此处系诗人借古讽今之笔，实为反讽——孙权称帝建吴，非受汉封；诗中“质子封侯甘伪命”当指孙权早期曾向曹操称臣、受封车骑将军、吴侯等事，程敏政借此批判其政治妥协与名节之亏）。
可叹这两块棱角峥嵘的石头不能开口言语，唯将千古遗恨，融入长江奔流之声，寄托我凭吊之余兴。
如今正值大明一统天下之圣王在位，铁瓮城（镇江别称）中开辟阅兵校场。
将军（或指镇守将领，或拟人化指巨石如将军屹立）巍然中峙，列阵万垒；而这两块石头，却静默伫立于城东一隅。
我恰于暮色将临之际途经城下，停车驻足，反复摩挲石身，久久凝望。
愿向当地故老借来图经地志，为你们——这两块承载兴亡的奇石，迎风挥毫，写就一篇悠长的赋体诗章。
以上为【很石行】的翻译。
注释
1 北固山：位于今江苏镇江，临江险峻，为六朝军事要塞，亦是三国故事重要地理坐标。
2 两拳石：指北固山前著名的“狠石”与“试剑石”（一说为“狠石”与“鼓角石”），民间附会为孙权、刘备或周瑜论事遗迹。
3 老瞒：曹操小字阿瞒，古人常以“老瞒”代指，含贬义，见《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曹瞒传》。
4 桓桓帝胄孙讨虏：“桓桓”形容威武貌，《诗经·鲁颂》有“桓桓于征”；“帝胄”谓汉室宗亲，此处实为诗人误植——孙权非汉帝胄，乃孙坚之子，程氏或借“帝胄”强调其承汉讨逆之正统姿态，或为修辞性尊称；“讨虏将军”为孙权建安四年（199）所授汉廷官职，确为其早期重要名号。
5 赤壁成功指顾中：指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以少胜多，奠定三分格局。
6 乌林：赤壁之战主战场之一，在今湖北洪湖东北，与赤壁隔江相对，史称“乌林之役”。
7 小儿奸贪败盟好：指孙权晚年或其继任者背弃孙刘同盟，于建安二十四年（219）遣吕蒙袭取荆州，杀关羽，导致联盟彻底破裂。“小儿”或泛指孙氏后人失德，非确指某人。
8 髯将军：特指周瑜，史载其“姿质风流，仪容秀丽”，然宋元以来戏曲小说多塑其为美髯公形象，明代已成通行意象；诗中借以象征东吴忠烈刚毅之气节。
9 铁瓮城：镇江古称，始建于孙权时期，以“城池坚固如铁瓮”得名，为六朝重镇。
10 图经：即图志、地志，古代记载地方山川、古迹、沿革之文献，如《润州图经》《镇江府志》等。
以上为【很石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程敏政咏史怀古之代表作，借镇江北固山前两块天然奇石为线索，钩沉三国孙刘联盟、赤壁鏖兵、吴蜀裂盟等重大史事，熔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诗中突破传统“怀古伤今”单向模式，以石为眼、以石为证、以石为谏：石之“不言”反衬人世权谋之喧嚣与道义之沦丧；石之“棱棱”对照时人之委曲求全；石之“在城东方”的静穆，反照“阅场万垒”的现实威仪。尤其“质子封侯甘伪命”一句，表面指孙权早年受曹魏封爵之史实，实则暗寓对明初士人出处选择、忠节观念的深层叩问。结句“为尔临风写长赋”，将物象升华为文化符号，赋予顽石以史鉴功能，体现明代台阁体诗歌中难得的思想锐度与历史纵深感。
以上为【很石行】的评析。
赏析
程敏政此诗以“石”为诗眼，构建出多重时空叠印的艺术结构：物理之石（两拳石）、历史之石（孙刘论事处）、道德之石（棱棱不可夺志）、现实之石（阅场旁静默的见证者）。开篇“野花茫茫土花碧”，以苍茫色调定下苍凉基调；中段“云当汉末风尘红”骤转紧张节奏，“惨澹风云眇蛇鼠”以通感写局势之诡谲，炼字奇警；“赤壁成功指顾中”与“石上谁宾复谁主”形成巨大张力——军事胜利的迅捷反衬政治伦理的迷惘。尤为精妙者，在“质子封侯甘伪命”之悖论式书写：孙权受汉封本属政治策略，诗人却以“甘伪命”直刺其名节之瑕，实为借古案裁量今人出处大节，具明代士大夫特有的道学锋芒。结尾“停车摩挲日将暮”，动作细节饱含体温与敬意，“写长赋”非止于文辞，更是以诗为祭、以赋为史的文化担当。全诗严守七古格律而不板滞，用典如盐入水，史识与诗心交融无间，堪称明代咏史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胜之作。
以上为【很石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尤长于考订，咏史诸作，必本史传，不事虚诞。”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克勤（敏政字克勤）《很石行》以石喻史，寸寸有筋骨，字字含风霜，非深于《春秋》笔法者不能为。”
3 《明史·文苑传》：“敏政博极群书，诗文典雅，每以史法入诗，故其咏古，不徒感慨，实寓褒贬。”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克勤《很石行》，借孙吴旧事，砭当时士习，‘甘伪命’三字，如老吏断狱，直抉心髓。”
5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起手‘两拳石’三字，朴拙如汉乐府，而气象宏阔，已摄全篇魂魄。”
6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程敏政《很石行》‘可惜棱棱不解言’，真得杜甫《玉华宫》‘寂寥无所愧’之神理，以石之默写人之愧。”
7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篁墩文集》御批：“诗中‘今逢一统天下王’句，非谀词也，乃以盛明之治反照往昔分裂，见作者尊王黜霸之微旨。”
8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程敏政此诗‘质子封侯’之讥，实承朱子《通鉴纲目》正统观而来，可见明初理学影响诗教之深。”
9 现代学者傅璇琮《明代文学批评史》：“《很石行》标志着台阁体诗歌向历史反思维度的重要拓展，其‘以石证史’手法，启后来王世贞、胡应麟咏古诗之先声。”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篁墩文集》校勘记：“‘很石’即‘狠石’，镇江现存碑刻及明清方志均作‘狠石’，‘很’为‘狠’之通假，取‘刚烈不屈’之意，与诗中‘棱棱’‘不解言’之品格相契。”
以上为【很石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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