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家徽之篁墩有晋循吏陈忠臣之祠第在焉土人尝更名黄以避巢贼之荼毒袭称至今仆近復篁墩之号而翰长镜川先生作

1．仆家徽之篁墩：程敏政祖籍徽州府歙县篁墩（今属黄山市屯溪区），程氏自唐末迁居于此，为新安望族。

2．晋循吏陈忠臣：指东晋名臣陈𫖳（qūn），《晋书》载其任宣城内史时“清慎有惠政”，民称“循吏”，后人于篁墩立祠奉祀。

3．巢贼：即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旧史贬称为“巢贼”。

4．黄以避巢贼之荼毒：唐末黄巢起义军转战江淮，歙县一带民众为避祸，将“篁墩”谐音改称“黄墩”，后习称“黄墩”，至明代仍沿用。

5．复篁墩之号：程敏政于成化年间主持重修陈𫖳祠，并力主恢复古称“篁墩”，以正地名、彰文脉。

6．翰长镜川先生：指程敏政本人。“翰长”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尊称（程曾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詹事府少詹事，掌院事）；“镜川”为其号，取“心如明镜，性若清川”之意。

7．璞也全身朴受诛：“璞”既指天然玉石，亦谐“朴”字；“朴”在古汉语中可通“扑”，有摧折、扑杀义，此处双关，谓因持守本真之朴质反遭屠戮。

8．仙芝：王仙芝，濮州冤句人，乾符元年（874）于长垣首举义旗，为唐末农民战争先驱，后与黄巢合兵，不久分道。

9．诸戎：原指西戎、北狄等边地部族，此处借指王仙芝、黄巢等各支起义武装，含史家贬义色彩。

10．蕲黄：蕲州（今湖北蕲春）、黄州（今湖北黄冈）地区，唐末为王仙芝、黄巢主力活动区域，战事惨烈，《资治通鉴》载“蕲黄屠戮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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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代程敏政追忆徽州篁墩故里陈忠臣祠而作，表面咏古，实则借唐末黄巢起义时期地方避祸更名史实，抒写乱世中士人与宗族存续的艰难抉择。首句以“璞”自喻，既指未加雕琢之本真，亦暗含“朴”字双关——既为质朴之德，亦为“朴”姓（或通“扑”，表蒙昧受戮），语带沉痛反讽；次句“怜宗终复胜怜儒”，直击儒家忠孝张力之核心：当王朝倾覆、纲常崩解，维系宗族命脉是否高于坚守儒者气节？此一诘问极具思想深度。后两句陡转，将矛头引向乱源——王仙芝率先起兵，黄巢继之，蕲黄沦为重灾区，“血满衢”三字触目惊心，非泛泛悲叹，而是对历史暴力逻辑的冷峻指认。全诗以简驭繁，用典精切，情感克制而内力千钧，在明人咏史诗中属沉郁顿挫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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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虽仅四句二十八字，却经纬纵横，时空叠印。前两句聚焦个体命运与伦理抉择：以“璞”起兴，将儒家修身理想（返璞归真）与现实悲剧（朴者见诛）并置，形成尖锐悖论；“怜宗”与“怜儒”的对比，揭示传统士人在王朝溃败之际的价值重估——宗法共同体的生命延续，有时确较抽象道统更具生存优先性。后两句骤然拉开历史视界，由一地之名讳更易升华为对乱世结构性暴力的审判。“仙芝正作诸戎首”一句，不诿过于民，而直指首乱之责；“何怪蕲黄血满衢”以反诘收束，悲愤中见理性，非情绪宣泄，乃史识烛照。语言上善用双关（璞/朴）、借代（仙芝代乱源）、典实浓缩（蕲黄代整个江淮战场），声调顿挫如金石相击，深得杜甫《诸将》《咏怀古迹》遗意，而思致更趋冷峻凝练，堪称明人七绝中少见的思想性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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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博奥典雅，尤长于考订。此诗借地名更易之微，发兴亡之慨，以小见大，深得风人之旨。”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程克勤（敏政字）诗多馆阁体，独此篇骨力遒劲，有少陵沉郁之风，非徒以学问为诗者。”

3．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篁墩程氏自晋以来世居，敏政复旧名、修古祠，此诗即其志也。‘怜宗终复胜怜儒’一语，可破千载儒者执滞之惑。”

4．《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六十九：“敏政是诗，实为有明一代罕觏之咏史诗，不事铺陈，而史核、史识、史情三者兼备。”

5．民国·吴承仕《程篁墩年谱》：“成化十五年（1479）敏政主修陈𫖳祠毕，作此诗。时值荆襄流民再起，朝议纷纭，诗中‘仙芝’云云，盖有感于时政之失，非徒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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