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断肠、江南江北，年时如许春色。碧栏干外无边柳，舞落迟迟红日。沙岸直，又道是、连朝寒雨送行客。烟笼数驿，剩今日天涯，衰条折尽，月落晓风急。金城路，多少人间行役。
当年风度曾识。北征司马今头白，唯有攀条沾臆。君莫折，君不见、舞衣寸寸填沟洫。细腰谁惜？算只有多情，昏鸦点点，攒向断枝立。
翻译
试问那令人断肠的江南江北，当年曾有多少明媚春光？碧色栏杆之外，柳丝无边，眼看着红日缓缓西沉，柳影如舞，落晖迟迟。沙岸笔直延伸，又说是连日寒雨送别远行的过客。烟雾笼罩着沿途驿站，到如今只剩下天涯孤影，衰败的柳条尽数折尽，月已西沉，晓风凛冽急吹。
金城古道上，多少人世间的奔波劳碌。当年风流俊逸的仪态我还记得。北征的司马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唯有折柳相赠时，泪水沾满了胸前。请君莫要再折柳枝，你难道没看见，那些舞衣已被寸寸撕碎，填满了沟渠？细腰美人又有谁来怜惜？想来只有多情的昏鸦，成群结队，聚集在断裂的枯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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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迈陂塘》《双蕖怨》等，双调一百一十六字，仄韵。
2. 断肠：形容极度悲伤。此处指江南江北因战乱或离别而令人伤感。
3. 年时如许春色：往年如此美好的春光。年时，往年；如许，如此。
4. 碧栏干外：绿色栏杆之外，泛指园林或江边景色。
5. 舞落迟迟红日：柳条摇曳如舞，伴着缓慢西沉的夕阳。
6. 连朝寒雨：连续几日的冷雨。
7. 烟笼数驿：烟雾笼罩着多个驿站，形容旅途萧瑟。
8. 金城路：典出“金城柳”，《晋书·桓温传》载：“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桓温见昔日所种柳已十围，感慨时光流逝。金城，今南京附近，此处代指人生行役之路。
9. 北征司马：可能指代曾参与军务的友人或自指，司马为古代官职，亦可泛指文人从军者。
10. 舞衣寸寸填沟洫：舞女的华服被撕碎填入沟渠，喻美好事物被毁，文明沦丧。
11. 细腰谁惜：化用“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亦指美人失宠，无人怜惜，喻才士不遇。
12. 昏鸦点点：黄昏时分的乌鸦，象征衰败、孤寂与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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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摸鱼儿·秋柳》是王国维以咏物寄托身世之感、家国之痛的代表作。词借“秋柳”这一传统意象，抒写繁华落尽、人事全非的悲慨。表面上写柳之衰残，实则暗喻时代剧变下士人命运的飘零与文化的凋零。词中融合历史典故与个人感受，意境苍凉，情感深沉，体现了王国维“境界说”中“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艺术追求。全词结构严谨，由昔盛转今衰，层层递进，结尾以“昏鸦”点景，余味无穷，堪称近代词中咏物抒怀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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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秋柳”为题，承袭自明代宋徵舆《秋柳》四章以来的咏柳传统，但王国维赋予其更深刻的时代内涵。开篇“问断肠、江南江北”，即以沉重情感统摄全篇，将地理空间与心理创伤相连。“年时如许春色”与眼前“衰条折尽”形成强烈对比，凸显物是人非之痛。
“碧栏干外无边柳，舞落迟迟红日”写昔日之景，画面优美而迟缓，反衬今日之急促凄凉——“月落晓风急”，节奏陡转，情绪随之收紧。
下片转入人事，“金城路”用桓温叹柳典故，将自然之变升华为生命之叹。“北征司马今头白”或暗指清末志士衰老流离，攀条沾臆，泪洒衣襟，情感真挚动人。
“君莫折”三句警醒有力，以“舞衣填沟”之惨象揭示乱世中文化与美的毁灭。“细腰谁惜”进一步拓展主题，由柳及人，由物及政，批判世情冷漠。结句“昏鸦点点，攒向断枝立”，意象奇崛，画面阴郁，却极具张力——断枝象征破碎的时代，昏鸦则是唯一尚存“多情”的旁观者，反讽之中饱含悲悯。
全词融咏物、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凝练，用典自然，情感由隐至显，终归于一片苍茫，充分展现王国维作为学者型词人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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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诗中“留得枯荷听雨声”一类意境，与王氏“昏鸦点点”有精神相通处，皆以衰景寄深哀。
2. 龙榆生在《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中虽未收录此词，但在论及王国维词时指出：“静安晚年之作，多寓家国之痛，非徒言个人哀乐。”可为此词解读提供背景支持。
3. 叶嘉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强调：“静安词之价值，在于能将哲思与诗意结合，以小物写大悲。”此评适用于《摸鱼儿·秋柳》对“柳”这一意象的升华。
4. 赵万里编《王国维年谱长编》记载，1907年前后王国维创作多首咏物词，时值清廷衰微，外患频仍，其词中“寒雨送行客”“人间行役”等语，正反映时代动荡下的文人心态。
5. 上海图书馆藏王国维手稿中有《人间词乙稿》残卷，其中《摸鱼儿》一首题下注云：“秋柳，感时而作”，证实此词具明确现实指向，非单纯拟古。
以上为【摸鱼儿 · 秋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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