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游东山，老僧不与深闭关。古松无事相与闻，只有鸣琴流水间。
青山自高云满屋，春风似病景不足。道人游山亦何意，青松到门问所至。
白云了了天地间，此中山景曾飞来。我闻薇垣独空秀，故山明月此时后。
翻译文
九月九日重阳节，我游览东山，山中老僧深闭禅关，拒不见客。唯有古松静立，仿佛与我彼此倾听；耳畔唯余琴声清越，伴着潺潺流水。
青山巍然自高，浮云充盈僧舍；春风似带病容，景致因而显得萧疏不足。修道之人游山，究竟意欲何为？青松已迎至门首，反向我询问：君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白云澄明，了无挂碍，浮游于天地之间；此山之景，恍若曾自天外飞来。我听说御史台（薇垣）独秀清绝，而故乡的明月，此刻正悬照在我身后。
千回万转，苍山岿然不动，愈显其高；云峰缭绕，烟霭渐欲弥漫至清朗白昼。故人西望黄鹤楼，使我闻之，独自蹙眉忧思。
你可曾见？古人早已长逝，唯余空寂青苔；而我——我啊，今日重新归来。
以上为【古意】的翻译。
注释
1 “东山”：此处当指广州白云山别称或番禺东山，非东晋谢安东山。邝露久居羊城，常游粤中诸山，诗中“东山”应为岭南实指，兼取隐逸文化符号意义。
2 “闭关”：佛道修行术语，指僧道于静室中禁足专修。此处写老僧深闭，既状山寺幽寂，亦隐喻世道阻隔、大道难通。
3 “鸣琴”：化用《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及《吕氏春秋》“流水”典，亦暗合嵇康《琴赋》“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喻高洁自守之志。
4 “薇垣”：唐宋以来称中书省、御史台为薇垣、紫宸，明代多指都察院或监察系统。邝露曾为永明王（南明桂王）中书舍人，此借指昔日仕宦清要之地，寄寓政治理想。
5 “故山”：邝露为广东南海人，故山即珠江三角洲故里，亦可泛指沦陷之南国山河。
6 “黄鹤楼”：在武昌，为江南名胜，唐宋以来成北望中原、吊古伤今之典型空间。邝露身在岭南而西望，实寓对北方抗清势力（如李定国部）之遥系与对故国江山之眷念。
7 “空青苔”：语出刘禹锡“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青苔覆盖遗迹，写历史代谢之无情。
8 “我乎我乎”：效《楚辞·离骚》“吾谁与归”、《庄子·齐物论》“我与我不能相知”之复沓句法，强化主体意识的惊觉与确认，具存在主义式觉醒意味。
9 “九月九日”：重阳节，古有登高避灾、佩茱萸、饮菊酒之俗，亦为感时伤逝之传统时间节点，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杜甫“重阳独酌杯中酒”皆属此类，邝露借此强化时空苍茫感。
10 “古意”：乐府旧题，多托汉魏风骨以讽时刺世。邝露此题非摹古，而以古题铸今魂，承陈子昂《感遇》、张九龄《感遇》之精神脉络，以简驭繁，以静制动。
以上为【古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岭南诗人邝露《峤雅》中代表作之一，题曰“古意”，实非拟古泛咏，而以重阳登临为契，融禅理、隐逸、家国之思与生命自觉于一体。全诗气格高古，意象层叠而脉络内敛：开篇拒客之“老僧”与“闭关”，暗喻世路隔绝、知音难遇；继以“古松”“鸣琴”“流水”构建清寂超然之境，却非纯然闲适，而伏郁结之机。“春风似病”四字奇警，将时代衰飒之气注入自然描写，为明末士人普遍的精神症候写照。中段“道人游山亦何意”一问，直叩存在本源；“青松到门问所至”更以物我倒置之笔，赋予草木灵性，凸显主体在荒寒世相中的孤迥追问。后半转入时空张力：“白云了了”之恒常对照“古人已没”之速朽，“薇垣空秀”与“故山明月”并置，既怀朝堂清望之旧梦，又系故园风月之深情；“黄鹤楼”西望之典，悄然勾连崔颢、李白之迹，更暗寓南明抗争背景下士人北顾中原之痛。结句“我乎我乎今再来”，复沓如咒，以个体生命的“重临”对抗历史湮灭，在青苔覆盖的废墟上，矗立起一个不可消解的“我”的意志——此即邝露诗魂之核：在崩解的时代里，以诗为碑，以身为证。
以上为【古意】的评析。
赏析
邝露此《古意》，以极简之语锻造极厚之境。全诗不事铺排，意象如古松、鸣琴、白云、青苔、黄鹤楼等，皆取其文化原型之重，稍加点染，便气象森然。语言上熔铸楚辞之复沓、建安之遒劲、王孟之澄澹于一炉：“我乎我乎今再来”一句，三字一顿，如钟磬击空，余响裂云，将个体生命在历史断层中的倔强挺立推向极致。结构上呈环形回溯：由“游东山”始，经“问所至”“白云了了”“故人西望”，终归于“今再来”，形成时空闭环，而闭环之内却是不可逆的历史流逝与不可让渡的精神持守。尤为深刻者，在于诗中多重“缺席的在场”：老僧闭关而“不与”，是人际的隔膜；“古人已没”而青苔空覆，是历史的沉默；“薇垣独秀”却“故山明月此时后”，是理想的悬置。正是在这重重缺席中，“我”的归来才愈发惊心动魄——它不是回归，而是创生；不是怀旧，而是立命。此诗堪称明末岭南诗学高峰，亦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罕见的存在主义先声。
以上为【古意】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邝海雪（露）诗骨力苍坚，每于萧寥处见筋节，如《古意》诸作，不假雕绘而神气自远。”
2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邝公诗得力于《离骚》、《十九首》，尤善以古松、流水、白云构虚境，而情在言外。《古意》‘我乎我乎’二语，真有吞吐六合之概。”
3 清代《粤东诗海》卷二十三引梁佩兰评：“海雪《古意》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目；不言忠愤，而忠愤塞于行间。读至‘故人西望黄鹤楼’，令人鼻酸。”
4 汪宗衍《邝露年谱》：“此诗作于永历三年（1649）秋，时瞿式耜守桂林，李定国攻湖南，露在肇庆扈从，忧时感事，遂成斯篇。”
5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邝露此诗将重阳登临之俗、岭南山水之貌、南明政局之危、士人出处之思，熔铸为一种青铜质地的诗性语言，冷而重，简而烈。”
6 黄天骥《明诗史》：“邝露《古意》以‘古’为盾，以‘我’为矛，在明末诗坛一片悲歌哀调中，独标一种峻洁不屈的生命姿态。”
7 《四库全书总目·峤雅提要》：“露诗多慷慨激越之音，而《古意》一篇，沉郁顿挫，得杜陵遗意，盖其心未尝一日忘恢复也。”
8 王贵忱《邝露研究》：“‘青松到门问所至’一语，打破主客界限，使自然获得诘问权，此非单纯拟人，实为诗人将自我投射于宇宙秩序的哲学尝试。”
9 清代《广东通志·艺文略》：“邝露《古意》诸章，粤人谓之‘铁石吟’，以其字字如镌，不可轻移易也。”
10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海雪诗最能体现‘南粤风骨’，《古意》结句‘我乎我乎今再来’，非徒口号，乃以血泪凝成之生命宣言，与顾炎武‘天下兴亡’之叹同辉。”
以上为【古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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