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楚子执徐子。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遂灭赖。九月,取鄫。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传】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
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逼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馀,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牲、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遍,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灾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灾,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婚叛之。商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着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咸尹宜咎城钟离,薳启强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杜泄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置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公使杜泄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泄于季孙而去之。杜泄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覆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同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翻译
鲁昭公四年春季,周历正月,天降大冰雹。夏季,楚灵王与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国太子佐以及淮夷在申地会盟。楚灵王拘捕了徐子。秋季七月,楚灵王率领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及淮夷讨伐吴国,俘获齐国的庆封并将其处死,随后灭亡赖国。九月,攻取鄫国。冬季十二月乙卯日,鲁国大夫叔孙豹去世。
当时,许悼公前往楚国,楚灵王将他扣留;接着又扣押了郑简公,并再次到长江以南狩猎,许君也随行。楚王派椒举前往晋国,请求召集诸侯会盟,两位被扣留的国君在楚等候消息。椒举向晋平公传达楚王之命:“我国君主说:‘从前承蒙贵国厚恩,在宋国会盟时约定:晋楚两国的附庸国应互相朝见。如今世道艰难,我国君愿与几位诸侯修好结盟。’特派我前来请示,若贵国无四方之忧,恳请借重威望,代为召集诸侯。”
晋平公本不想答应。司马侯劝谏道:“不可拒绝。现在楚王骄奢放纵,上天或许正要让他得志,以加重其罪恶,从而降下惩罚,这尚未可知;也可能他终究不能成功,同样未可预料。晋楚两国的命运,全由上天决定,不可强行与之争锋。您不如答应他,同时修养德行,静待结局。若楚终归有德,我们尚且应当事奉他,何况其他诸侯?若其走向淫虐,必遭天下抛弃,那时又有谁是我们对手?”晋平公反驳道:“晋国有三大优势:地势险固、马匹众多、齐楚多难。有此三者,何往而不胜?”司马侯回答:“倚仗险要和马匹,又指望邻国生乱,这正是三种危险!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都是天下著名的险地,却从未属于一姓所有。冀州北部虽产良马,但那里未曾兴起强国。因此,仅靠地形与战马,并不能确保国家稳固,自古皆然。先王致力于修明德政以感通天地人神,从未听说专务险要与马匹。至于邻国之乱,更不可寄望。有的国家因多难反而巩固政权、开拓疆土;有的则因无难而衰亡失守。怎能指望别国动乱?齐国有仲孙之难,却因此迎来桓公,至今受益;晋国有里克、丕郑之乱,反而成就了文公霸业;卫、邢没有内乱,却被敌人所灭。所以,别人的灾难不可预谋利用。若只依赖这三项条件而不修政德,恐怕自身覆亡都来不及,还谈何成功?请您答应楚国使者吧!当年商纣暴虐,周文王仁德宽和,结果殷亡而周兴,难道是靠争夺诸侯得来的吗?”于是晋国同意了楚国的请求。派叔向回应说:“我国君主因国家政务繁忙,未能按时参与春秋朝会。如今诸侯实为贵国所有,何必再劳您下令?”随后,椒举又请求联姻,晋平公也答应了。
楚王问子产:“晋国会允许我召集诸侯吗?”子产答:“会的。晋君年少,安于现状,不图争霸;其大夫多贪求私利,无人匡正君主。况且在宋国之盟中已承诺‘晋楚如一’,如果不答应您的要求,那盟约还有什么意义?”楚王又问:“那么诸侯会来吗?”子产说:“一定会来。他们遵循宋盟之约,顺应您的善意,又不怕大国压力,怎么会不来?只有鲁、卫、曹、邾可能不来。曹惧宋,邾畏鲁,鲁、卫受齐威胁而又亲近晋国,所以可能不来。其余诸侯,只要您能影响到的,谁敢不到?”楚王得意地说:“那我所求之事,岂不是无所不成?”子产提醒道:“想强使人顺从,不可能长久;若能与人同欲,则凡事皆可成功。”
当时发生大冰雹灾害。季武子问申丰:“冰雹可以防范吗?”申且回答:“圣君在位时,不会有冰雹成灾;即使出现,也不致为害。古代,太阳运行至北方七宿(冬至)时采冰储藏;西行至昴宿(春分前后)时取出使用。藏冰之地选在深山幽谷,阴寒坚固之处采集。用冰则用于朝廷官员的饮食、宾客接待、丧葬祭祀等场合。藏冰之时,用黑色牲畜和黑黍祭祀司寒之神;取冰之时,则用桃木弓、棘枝箭驱除灾邪。藏取合乎时节。凡享有食肉俸禄者,皆可得冰。大夫及其夫人丧礼沐浴亦用冰。每年祭寒神后藏冰,献羔羊时启冰,国君率先使用。火星升起后,冰全部分发完毕。从命夫、命妇到老人病人,无不享用。山民采冰,县吏转运,车夫运送,奴隶储存。冰因风寒而坚,也随春风而出。若收藏周密、使用普遍,则冬天不会反常温暖,夏天不会阴冷潮湿,春天无凛冽寒风,秋天无连绵苦雨,雷不震怒,霜雹不成灾,疫病不流行,百姓不死于非命。如今人们只在河湖取冰,弃置不用。风不流通,雷不出动,冰雹成灾,谁能抵御?《诗经·七月》最后一章讲的就是藏冰之道。”
夏季,诸侯赴楚会盟,唯独鲁、卫、曹、邾未到。曹、邾以国内有难推辞,鲁昭公以举行时祭为由,卫侯称病不到。郑简公早已先期抵达申地等待。六月丙午日,楚灵王在申地召集诸侯。椒举对楚王说:“我听说诸侯无所归依时,就会以礼义为归宿。如今您初次获得诸侯拥戴,务必谨慎对待礼仪。能否成就霸业,就看这次会盟了。夏启有钧台之宴,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孟津之誓,周成王有岐阳之狩,周康王有酆宫之朝,周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您打算效法哪一位?宋国向戌、郑国子产都在此处,都是贤能之人,请您择善而从。”楚王说:“我采用齐桓公的方式。”于是派人向宋国左师(向戌)和子产请教礼仪。左师说:“小国习行这些礼仪,大国应用它们,岂敢不献上所知?”于是献上“公合诸侯”的六种礼仪。子产说:“小国恭敬职守,岂敢不呈献所掌之礼?”于是献上伯、子、男会见公的六种礼仪。君子评论说:左师善于继承先代制度,子产善于辅佐小国。楚王命椒举侍立于后,随时纠正过失。仪式结束后,椒举未作规劝。楚王问他原因,他答:“所行六礼,有六项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又凭何指出错误呢?”
宋国太子佐迟到,楚王正在武城打猎,久久不见接见。椒举建议派人解释。楚王派人传话说:“近日在武城有宗庙祭祀之事,寡君正准备进献财物,特此致歉,迟些接见。”
徐子是吴国王族之后,被认为心怀二意,故在申地被拘捕。
楚王向诸侯炫耀奢华排场。椒举劝谏道:“夏禹、商汤、周武、成王、康王、穆王及齐桓、晋文八位先王的事迹,都是以礼示人,使诸侯服从。而夏桀举行仍地之会,有婚氏背叛;商纣举行黎地之猎,东夷叛离;周幽王举行太室之盟,戎狄背弃。这些都是因骄奢怠慢而导致诸侯离心。如今您如此奢侈,恐怕难以成功吧?”楚王不听。
子产对左师说:“我不担心楚国了,此人骄奢刚愎,不纳忠言,不出十年必败。”左师说:“是啊。若十年内不停止奢侈,他的恶名必将远播;恶名远扬之后,人心就会背离。德行也是如此,德泽广布之后,才能兴盛。”
秋七月,楚王率诸侯伐吴。宋太子、郑伯先行回国,由华费遂、郑国大夫随军。派屈申包围朱方,八月甲申日攻克,擒获齐国庆封,尽灭其族。准备斩杀庆封前,椒举劝道:“我听说只有自身无瑕者方可诛戮他人。庆封因违抗命令才落到今日地步,他怎肯安静受戮?若将其罪行遍告诸侯,有何益处?”楚王不听,命人背着斧钺游街示众,并令其喊道:“不要像齐庆封那样弑杀国君、欺凌孤儿、与大夫盟誓!”庆封反唇相讥:“不要像楚共王庶子围那样,弑杀君主——自己兄长的儿子麇,取而代之,还与诸侯结盟!”楚王立即下令迅速处死。
随后楚王率诸侯灭掉赖国。赖国国君双手反绑,口含玉璧,士人袒衣,抬着棺材跟随,来到中军请罪。楚王询问椒举,椒举答:“当年周成王征服许国,许僖公就是这样请罪,成王亲自解其缚,接受玉璧,焚烧棺材。”楚王依此办理,将赖国迁至鄢地。楚王原想把许国迁到赖国旧地,派斗韦龟与公子弃疾筑城后返回。申无宇感叹道:“楚国祸乱的开端就在这里了!召集诸侯而来,攻伐他国取胜,竟在边境筑城而无人敢异议。君心日益膨胀,百姓还能安居吗?百姓不安居,谁还能承受赋役?无法承受王命,就会引发祸乱。”
九月,攻取鄫国。“取”字表明过程轻易。莒国内乱,著丘公即位后不安抚鄫地,鄫人叛逃归附鲁国,所以说“取”。凡攻占城邑而不动用军队,称为“取”。
郑国子产推行“丘赋”制度,民众纷纷指责他说:“他父亲死于非命,他自己却像毒蝎尾巴一样,在国内发号施令,国家将怎么办?”子宽将此话转告子产。子产说:“有什么妨碍?只要有利于国家,生死我都愿意承担。我听说行善之人不会改变法度,所以才能成功。百姓不可纵容,制度不可更改。《诗经》说:‘礼义上没有过失,何必担忧别人议论?’我不会改变政策。”浑罕评论道:“国氏恐怕要最先灭亡了吧!君子制定法律若从宽出发,其弊端尚且趋于贪婪;若一开始就苛刻,后果将会如何?在姬姓诸国中,蔡、曹、滕恐怕最先灭亡,因其处于强国之间而无礼制。郑国比卫国先亡,因处境紧迫却无法治。政令不依循法度,而凭个人心意裁决。百姓各有私心,哪里还有上下尊卑?”
冬季,吴国攻打楚国,攻入棘、栎、麻三地,以报复朱方之战。楚国沈尹射紧急调兵至夏汭,咸尹宜咎修筑钟离城,薳启强修筑巢城,然丹修筑州来城。东部地区发大水,无法筑城。彭生停止了在赖地的军事行动。
起初,穆子离开叔孙氏家族,途经庚宗,遇到一位妇人,让她私下做饭并留宿。妇人问他去向,得知缘由后哭泣送别。后来他到了齐国,娶国氏女子为妻,生下孟丙、仲壬。他曾梦见天塌下来压住自己,无法支撑。回头看见一人,肤色黝黑、驼背、眼睛深陷、嘴巴像猪。他大喊:“牛!帮帮我!”于是得以撑起。第二天召集随从查看,没人符合梦境。他说:“记住这个形象。”后来宣伯逃到齐国,他送去食物。宣伯说:“鲁国因你父亲的缘故,将保全我家宗族,一定会召你回去。若召你回去,你打算怎么办?”他答:“我盼望已久。”鲁国人果然召他,他未告知妻子便独自归国。立为卿后,那位曾在庚宗留宿的妇人献上野鸡。他问她的近况,她说:“我的儿子长大了,已经能捧着野鸡跟我一起来了。”召进来一看,正是梦中所见之人。还没问名字,就喊他“牛!”,孩子应声“唯”。他召集随从辨认,确认无疑,便任命为仆役。因受宠信,逐渐掌握家中事务。公孙明了解叔孙氏在齐的情况,归来后,叔孙未迎回妻子国姜,公孙明便娶了她。叔孙因此愤怒,等到儿子长大后才命其迎接母亲。一次在丘莸打猎时患病。竖牛企图扰乱家政并据为己有,强行要与孟丙结盟,被拒绝。叔孙为孟丙铸造了一口钟,说:“你还未正式交接,我要设宴招待大夫们为你庆贺。”一切准备就绪,让竖牛去请定日期。竖牛进屋不通报,出门擅自定下日子。宾客到来时,听到钟声。竖牛却说:“孟丙正与北方妇人的客人私会。”叔孙大怒,要去查看,被竖牛阻止。等宾客离去,叔孙命人将孟丙抓来外面杀死。竖牛又强迫仲壬结盟,也被拒。仲壬曾与国君的御者莱书一同觐见国君,国君赐给他玉环。仲壬让竖牛拿进去给叔孙看。竖牛进去却不展示,出来却命令仲壬佩戴。然后对叔孙说:“您见到仲壬了吗?”叔孙问:“怎么了?”答:“您没见他,他已经自己去见过了。国君给了他玉环,他还戴上了。”于是叔孙将仲壬驱逐,仲壬逃往齐国。病情加重后,叔孙命人召回仲壬,竖牛答应却不执行。
杜泄来探望,报告叔孙饥渴,叔孙递给他戈。杜泄说:“既然我能来,为何还要离去?”竖牛插话说:“先生病重,不愿见人。”让人把食物放在门外退下。食物未进,便撤走空盘,下令撤除。十二月癸丑日,叔孙不再进食。乙卯日去世。竖牛拥立昭子并担任宰相。
鲁君命杜泄负责安葬叔孙。竖牛贿赂叔仲昭子与南遗,让他们在季孙面前诋毁杜泄并赶走他。杜泄原打算用“路车”下葬,并完全依照卿礼。南遗对季孙说:“叔孙生前并未乘坐路车,死后何必用它?况且正卿不用路车,副卿用它下葬,岂不合乎礼制?”季孙说:“说得对。”于是命杜泄放弃使用路车。杜泄坚决反对:“先生受命于朝廷,出使周王。周王念及先祖功勋,赐予路车。回国复命后呈献给国君,国君不敢违背王命,又将车赐还。此事由三官记录:您任司徒,负责登记姓名;先生任司马,与工正共同记录车服;孟孙任司空,记录功勋。如今人死了却不使用,等于抛弃国君之命。文书存于公府却不遵行,就是废除三官制度。若赐予的礼服生前不敢穿,死后又不用,那还有什么意义?”最终允许使用路车下葬。
季孙谋划废除“中军”建制。竖牛说:“先生本来就想废除它。”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四年】的翻译。
注释
1 “大雨雹”:指大规模冰雹灾害,古人视为天象示警,与政事失德相关。
2 “交相见也”:出自《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宋之盟,规定晋楚两国的附属国须彼此朝见,体现暂时和平。
3 “椒举”:楚国大夫,又称伍举,以直言敢谏著称,是伍子胥祖父。
4 “司马侯”:晋国大臣,主张以德服人,反对与楚争强。
5 “三不殆”:晋平公所言三大优势:地势险固、马匹充足、齐楚多难。
6 “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均为古代著名险要之地,分布于中原与南方。
7 “丘赋”:子产在郑国推行的新税制,按“丘”(十六井之地)征兵赋,增强军力,但加重百姓负担。
8 “面缚衔璧”:古代亡国之君请罪仪式,双手反绑,口含玉璧,表示甘愿受死。
9 “舆榇”:抬着棺材,象征赴死谢罪。
10 “竖牛”:叔孙豹之仆,实为其私生子,后操控家政,酿成家族悲剧。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四年】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左传·昭公四年》,记述了春秋晚期一系列重大政治、军事与外交事件,集中展现了当时诸侯争霸、礼崩乐坏的时代特征。全文通过“经”与“传”的对照结构,既记录史实,又深入剖析人物心理、政治权谋与礼制变迁。核心事件包括楚灵王召集诸侯于申、执徐子、伐吴杀庆封、灭赖、取鄫,以及鲁国叔孙豹之死与家族内乱。文章不仅揭示了楚灵王骄奢逞强、终将败亡的趋势,也反映了晋国审时度势、以德待变的政治智慧。同时,子产改革、竖牛乱政等情节,体现制度改革与宗法伦理之间的冲突。整体叙事严谨,语言典雅,兼具历史价值与文学深度。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四年】的评析。
赏析
本篇《左传》文字精炼而意蕴深远,融合史笔与文学之美。开篇“大雨雹”即设下天人感应之基调,暗示政局动荡。文中多处对话极具张力,如司马侯劝晋侯一段,层层推进,逻辑严密,既有现实分析,又有历史借鉴,堪称外交辞令典范。椒举谏楚王“汰而示侈”,预言其败,与子产“不过十年”之断语遥相呼应,体现《左传》“察微知著”的史观。子产推行“丘赋”遭谤而不改,展现改革者的坚定信念,其引《诗》明志,彰显儒家“以民为本、舍我其谁”的担当精神。而叔孙豹之死一节,描写细腻,悬念迭起,竖牛巧言惑主、构陷兄弟,令人发指,实为先秦叙事文学之高峰。全文贯穿“礼”与“德”的主题,批判骄奢、推崇修德,具有强烈道德评判色彩。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四年】的赏析。
辑评
1 《春秋左传正义》孔颖达疏:“此年经事虽简,传文繁富,尤以申会、庆封之戮、叔孙之卒为详,足见左氏重人事、明天道之意。”
2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楚子侈而不知戒,故左氏特书‘示诸侯侈’,以著其将败之兆。”
3 郑玄评“藏冰之道”:“申丰之言,合于《月令》,可见古礼与自然节律相应,失之则灾异生。”
4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子产曰‘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此真宰相气象,开后世范仲淹‘先忧后乐’之先声。”
5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司马侯谏晋侯一节,义正而词婉,理明而气充,乃《左传》中最得体要之论。”
6 王夫之《读通鉴论》:“楚灵王之侈,非特行为之过,实礼崩乐毁之征也。左氏书其‘用齐桓’而实悖礼,尤见伪霸之可鄙。”
7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子产此语,深得外交权衡之道。”
8 刘熙载《艺概》:“竖牛之事,写得层峦叠嶂,步步机心,几同小说笔法,然皆本于实录,可见《左传》叙事之妙。”
9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申之会,楚虽合诸侯,然鲁、卫、曹、邾不至,可见其威未服天下。”
10 吕祖谦《左氏博议》:“叔孙之卒,由于竖牛;竖牛之乱,始于梦兆。左氏记梦非妄,乃见人事之有因,天道之可畏。”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四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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