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循行日同送陈希唐令弟泛舟下湘别于明冈渡口余骑送与循至石弯归行涓岸復遇陈舟遥语而别
清秋风日宜别离，石弯双折垂杨枝。
醉把金鞭入红树，坐看孤棹出青溪。
溪回路转秋烟烧，咫尺千重隔芳峤。
马上相逢舟上人，遥遥语笑风吹到。
道旁回首各东西，客子经过意不迷。
芦洲碧水随秋雁，茅屋炊烟闻午鸡。
空江夜泊亲渔火，微路潜行度石门。
秋山远近寻烟树，迢迢自作怀人句。
晚津骄马渡频嘶，长记停鞍送君处。
翻译文
清秋时节，风和日丽，本宜别离；石弯之地，垂杨枝条双折，似为送行低垂。我醉中挥动金鞭，策马驰入红叶映衬的林间；静坐遥望，见孤舟自青溪中缓缓驶出。溪流曲折，道路回环，秋日暮烟如燃；虽仅咫尺之隔，却似千重山峦横亘于芳美山峰之间。我在马上与舟中人偶然相逢，彼此遥遥笑语，声音随风飘至。道旁驻足，回首之际，各奔东西；游子行旅虽频，心意却澄明不迷。芦苇洲上碧水荡漾，秋雁掠空而过；茅屋升起袅袅炊烟，午时鸡鸣隐约可闻。十日间曾共游云山深处，曲曲云林之中屡屡相逢相见。然别后何曾真成歧路？归来独坐，反更怀想昔日清和安闲之景。黄昏时分，高楼寂寥，我独自凝望天边月色，想象友人行舟轻拂水面月影之态。空阔江面，夜泊亲近渔火微光；幽微小径，悄然穿行石门险隘。秋山远近，但见苍茫烟树，我迢递追寻，自作怀人之句。渡口傍晚，骄马频频嘶鸣，我久久伫立，深深铭记当初停鞍送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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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循行日：指按例巡行之日，或谓与陈希唐同行之日；一说“循”为“洵”之借，意为“诚然”，“循行日”即“诚然适宜出行之日”，待考。
2．明冈渡口：地名，清代湖南境内湘江沿岸渡口，具体位置今难确考，当在湘潭或长沙附近。
3．石弯：地名，疑即今长沙县㮾梨镇石湾（旧属善化县），为湘江东岸弯曲处，古为送别要地。
4．涓岸：涓水之岸。涓水为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衡山，北流入湘，此处或泛指湘水支流岸边，亦有版本作“涓”为“沿”之讹，然据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及诗题，当从“涓岸”为正。
5．青溪：清澈溪流，非特指南京青溪，此处泛指湘水清浅支流或沿岸溪涧。
6．芳峤：秀美而高峻的山峰。“峤”音qiáo，尖而高的山。
7．云游衍：云山间悠游延展。“游衍”出《诗·大雅·板》“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谓从容散步、漫游。
8．清晏：清和平静，多指政清时和或心境澄明。此处双关，既指同游时之闲适，亦寓对友人治政清简之期许。
9．石门：湖南常德石门县有石门山，然此诗所述在长沙至湘潭间，故“石门”当指湘江沿岸某处形如石门之山隘或渡口险要，非专指常德石门。
10．晚津：傍晚的渡口。“津”即渡口，与首句“明冈渡口”呼应，构成时间与空间的闭环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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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闿运赠别陈希唐及其弟泛舟赴湘所作，属纪行兼抒怀之七言古风。全诗以“送—追—遇—别—忆”为脉络，时空交叠，虚实相生：由明冈渡口初别，至石弯策马相送，复于涓岸再遇遥语，终归独坐怀思。诗中摒弃直露悲慨，而以清秋风日、垂杨双折、红树金鞭、青溪孤棹等意象织就明净而微凉的意境，外显疏朗，内蕴深挚。王氏善以“距离”经营情感——咫尺千重、马上舟上、道旁回首、云山十日、别后歧路与归来清晏之对照，皆在消解空间阻隔的同时，强化心理纵深。末段“晚津骄马渡频嘶，长记停鞍送君处”，以声写情，以动作凝定记忆，尤见其锤炼之功与含蓄之致。全篇气格清刚而不失温厚，典型体现王闿运“师法汉魏，出入唐宋”而自成萧散高华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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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行进性”结构承载“凝定性”深情。全篇无一“泪”字、“悲”字，而别绪弥漫于秋光物态之间：首二句“清秋风日宜别离，石弯双折垂杨枝”，以反常之“宜”字领起，顿生张力——秋日本萧瑟，偏言“宜别”，实乃强作旷达；垂杨“双折”，非自然之态，乃人折枝赠别之迹，暗写依依。中段“马上相逢舟上人，遥遥语笑风吹到”，动态捕捉极精：马行而舟驶，瞬息交错，唯余笑语随风飘散，刹那即永恒。尤妙在“道旁回首各东西”之后，并未沉溺于离索，反以“客子经过意不迷”振起，显出士人通达之襟怀。后半转写归途所见——芦洲、秋雁、茅屋、午鸡，皆以淡笔勾勒人间烟火，愈见宁静可亲；而“云山十日同游衍”与“别后谁言即歧路”二句，将空间之分与精神之契辩证统一，深得《古诗十九首》“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之神理而翻出新境。结句“晚津骄马渡频嘶，长记停鞍送君处”，以马嘶之喧反衬人心之寂，以“停鞍”这一凝固动作收束全篇，使无形之情具象为可触之态，堪称王氏七古结句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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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湘绮七古，得力于汉魏三谢者深，此诗‘溪回路转秋烟烧，咫尺千重隔芳峤’，摹写湘中水态山容，清苍入骨，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2．杨钧《草堂之灵》：“王壬秋送别诸作，不尚哀音，独标清劲。‘醉把金鞭入红树，坐看孤棹出青溪’，色彩明丽而气韵沉着，盖以盛唐笔法写楚骚情致。”
3．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闿运诗主‘高华’，贵乎气清、格老、辞洁、意远。此篇‘云山十日同游衍，云林几曲仍相见’，循环往复，如环无端，深得风人之旨。”
4．吴闿生《晚清四十家诗钞》评：“‘空江夜泊亲渔火，微路潜行度石门’，十字中藏行役之艰、怀人之切，而语若不经意，此真善学昌黎而能化者。”
5．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湘绮以经师而工诗，此作融《左传》之简严、《楚辞》之幽渺、杜陵之沉郁于一炉，而自出机杼。”
6．马积高《清代诗词史》：“王氏此诗结构精严，以‘送—追—遇—别—忆’五节为经纬，时空跳跃而脉络不断，实开近代叙事性古诗之先声。”
7．彭靖《王闿运诗选注》前言：“此诗‘秋山远近寻烟树，迢迢自作怀人句’，将地理之‘远近’与心理之‘迢迢’互文，是王氏空间诗学之典型体现。”
8．张寅彭《清诗话续编》引《湘绮楼说诗》：“诗贵有‘余味’，不在尽言。此诗结句‘长记停鞍送君处’，不言思念，而思念已满纸；不言地点，而地点已刻入心版——此即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9．胡迎建《近代江西诗派研究》：“王闿运虽非赣人，然其诗风影响赣派甚巨。此诗‘茅屋炊烟闻午鸡’等句，以白描见真淳，启后来陈三立‘以俗为雅’之径。”
10．《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卷六十七：“《湘绮楼诗集》卷四载此诗，题下自注‘甲戌秋’，即同治十三年（1874），时闿运主讲成都尊经书院归湘不久，诗中清刚之气，正与其壮岁意气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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