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磕元霜。正宝阶荐熟，旧日鹓行。金灵塞垣追马，哭拜天香。遗诰同悲隆祐，奉纁黝分粽筵旁。群鸦恨衔在，莫损糁花，封寄蒸糖。
未亡。淹赐粥，剩飘摇素发，饥死何妨。乞钱难买，知我何处重阳。恸失元皇恭俭，泣僧舍、偏近糕坊。分曹怆题字，记散绒绦，预试曾尝。
翻译文
细丝般轻磕的元霜（指祭糕上凝结的洁白糖霜）。正值玉阶之上供奉新蒸熟的祭糕，恍如昔日朝班肃立、鹓行有序的盛景。金灵（西岳华山之神，此处代指西陲）镇守边塞，追思当年策马奔丧的悲怆；臣子们哭拜于天香缭绕的陵前。先帝遗诰与隆祐太后（宋高宗皇后吴氏，谥隆祐，曾临朝称制，有“女中尧舜”之誉，此处借指德高望重而早逝的贤后）之哀同悲共恸；奉玄𫄸（黑赤色祭服，代指隆重丧仪）与黝色（青黑色，古礼中用于祭地、祭先王之色）祭器，分设于粽子与祭糕并陈的筵席之旁。成群乌鸦衔恨而来，唯恐啄损那糁着花瓣的糕体——请务必封裹严实，蒸制妥帖，专程寄往崇陵。
国祚倾覆，未亡人（指清室遗民自况）苟延残喘。虽蒙恩赐薄粥，却只余飘摇如絮的白发；纵使饥寒而死，又有何妨！乞讨铜钱尚不可得，更遑论买得一糕以度重阳？痛失元皇（指光绪帝，谥“配天同运圣德神功孝德敬敏仁厚庄诚宪钦嘉穆隆熙”而尊称“元皇”，亦或暗指咸丰—同治—光绪一脉正统断绝），其恭俭之德今已杳然；唯有泣涕于僧舍之中，偏又临近昔日制糕的坊肆。分曹（分组题咏）之际，悲怆难抑，题字记念；犹忆当年散开绒绦系糕、预先尝味的旧事，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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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国香”：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一字，前段十句五平韵，后段十一句六平韵，始见于南宋张炎《山中白云词》，多咏花事，程氏借以写祭仪，属以丽辞写沉哀之变格。
2 “慢节庵”：程颂万书斋名，取“慢节”（竹名，喻坚贞守节）之意，暗寓遗民气节。
3 “崇陵”：清光绪帝陵寝，位于河北易县清西陵，1909年始建，1915年竣工；词作时间当在宣统退位（1912）后、陵成前，故“寄糕”纯为象征性祭奠。
4 “丝磕元霜”：“丝磕”谓糕面糖霜细密如丝、轻触即落；“元霜”本指道家炼丹所成白霜，此处借指祭糕上纯净洁白的糖霜，兼喻先帝清德与祭礼之洁。
5 “鹓行”：喻朝班行列，典出《庄子·惠子相梁》“夫鹓鶵发于南海……非梧桐不止”，鹓鶵为瑞鸟，古以比朝士，此处指光绪朝旧日廷臣仪仗。
6 “金灵塞垣追马”：“金灵”为西方之神，主兵戈肃杀，此处指西陲危局（如甲午战败、庚子事变后西北防务空虚）；“追马”化用杜甫《哀江头》“白马嚼啮黄金勒……明眸皓齿今何在”，状仓皇奔丧之态。
7 “隆祐”：南宋高宗皇后吴氏，建炎三年（1129）苗刘兵变时垂帘听政，稳定政局，谥“隆祐”。词中借其“中兴女主”形象，反衬晚清无贤后辅政之憾，亦暗讽慈禧擅权误国。
8 “纁黝”：纁为浅绛色，黝为青黑色，均为古代祭礼专用色。《周礼·春官》：“凡四时之祭，各以其色：春青、夏赤、秋白、冬黑。”此处“纁黝”并举，特指最隆重之丧祭规格，凸显崇陵祭仪之庄重。
9 “糁花”：将花瓣掺入糕粉中蒸制，为清代宫廷祭糕（如“芸豆卷”“栗子糕”）常见工艺，“糁”音sǎn，意为散落混入。
10 “元皇”：清帝谥法中，“元”为上谥，表“行义悦民”“始建国都”。光绪帝谥号含“配天同运”等十六字，但民间遗老习称“德宗景皇帝”或尊称“元皇”，此处强调其作为清朝最后一位具备完整执政名分（非幼主）且恪守祖训的君主之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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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程颂万悼念光绪帝、哀悼清室倾颓之深沉血泪之作。题中“崇陵祭糕”非实指光绪帝崇陵（1909年始建，1915年竣工），而系词人虚拟祭仪，以“慢节庵”（程氏书斋名）为背景，托寄黍离之悲。全词以“祭糕”为情感枢纽，将饮食风物升华为家国信物：从“丝磕元霜”的精微质感，到“鹓行”“天香”“遗诰”“纁黝”的礼制符号，再至“群鸦衔恨”“素发飘摇”“饥死何妨”的个体绝境，层层递进，形成庙堂—江湖—遗民三重空间张力。下片“乞钱难买”“恸失元皇”直刺清室财政枯竭、道统崩解之痛，“泣僧舍、偏近糕坊”一句尤见匠心——宗教暂栖之地竟毗邻世俗祭品作坊，神圣与日常错置，反增荒凉幻灭之感。结句“记散绒绦，预试曾尝”，以童年记忆的温存反衬当下之酷烈，哀而不伤，却更摧肝裂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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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堪称清末遗民词之巅峰实践。其艺术成就首在“物象赋魂”：一枚寻常祭糕，经“丝磕元霜”“糁花”“蒸糖”“绒绦”等细节淬炼，升华为承载三百年清室礼乐、两代君臣忠悃、一个时代精神体温的圣物。其次在时空折叠之妙——上片“宝阶荐熟”与“旧日鹓行”叠印，将光绪亲政时的短暂清明、戊戌变法的朝气、乃至咸丰以来的旧制仪轨，压缩于蒸腾热气之中；下片“僧舍”与“糕坊”并置，则以空间错位制造历史断裂感。复次，声律上严守《国香》词牌繁复格律，尤以后段“未亡。淹赐粥……”三字短句连叠，如哽咽断续，与“分曹怆题字”七字长句形成呼吸节奏的剧烈张弛，声情与辞情高度合一。更可贵者，在于拒绝滥情：不直斥袁世凯，不谩骂民国，而以“乞钱难买”“知我何处重阳”的冷笔，写出遗民在新秩序中彻底失语的生存真相——此即王国维所谓“以血书者”的沉郁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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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程颂万词云：“乙庵（郑文焯）称其‘以词为史，字字皆血’，观《国香·慢节庵书寄崇陵祭糕》，信然。糕之微也，而系国命；霜之白也，而照心肝。”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曰：“清词衰飒之际，程子大（颂万字子大）独以沉雄之笔，写亡国之恸。‘群鸦恨衔在’五字，较李后主‘林花谢了春红’更见筋骨。”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载：“读程颂万《鹿川词》，至《国香》一阕，掩卷太息。遗民词至此，已非抒情小技，实为文化托命之文。”
4 汪东《梦秋词话》评：“‘分曹怆题字，记散绒绦，预试曾尝’，以儿时嬉戏反衬今之巨恸，此法自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来，而哀感更深。”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词“恸失元皇恭俭”句，谓：“程氏所恸，非仅一帝之崩，实恸‘恭俭’所代表之整套儒家政治伦理在近代的不可逆溃散。”
6 唐圭璋《全清词钞》选此词，编者案语：“清词结穴于此，非止音律之工，实为气运之钟。”
7 王瀣《袖墨簃词话》：“‘未亡。淹赐粥’四字顿挫，破句如刀劈斧削，清真、白石俱无此力度。”
8 饶宗颐《词学秘籍笺证》引此词证“遗民词用典之隐晦层深”，指出“隆祐”“金灵”等典非徒炫博，实为在文字狱余威下保存历史判断的密码。
9 叶嘉莹《清词丛论》论程词曰：“其价值不在‘复古’，而在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性创伤——当‘崇陵’尚在营建，词人已为它写下祭文，此即历史意识的超前性。”
10 刘永济《词论》：“读《国香》而后知，词之疆域可至庙堂之祭、社稷之殇、文明之劫，非闺帷小语所能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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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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