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蜕遗编重。瞰名园、苍松紫桧，下留文冢。鸾鹤青冥怀倦羽，后劫诗魔相共。怕岑寂、夜台吟讽。骏骨黄金空自感，远郊寒、且把穷来送。君在世，等无用。
浮生天地都如梦。好招他、墨魂千点，墓门低拥。已是葬花时节了，风雨更寻诗垄。呼李杜、来为翁仲。似瘗衣冠梅岭雪，趁月明、有客骑么凤。歌与泣，幻愁种。
翻译文
刘蜕的遗稿值得重新珍视。俯瞰名园之中，苍松紫桧之下，特设文冢以安放诗稿。如鸾鹤般高翔于青冥的才情已感倦怠，唯愿后世诗魔与我魂灵相守共存。唯恐这幽寂的墓穴之夜，尚有吟咏之声悄然回荡。纵有千金买骨之志，终成空叹；只将贫寒孤寂送往远郊荒野。君尚在人世，却已如无用之物。
浮生在天地之间，不过一场大梦。不如招来千点墨魂，在墓门低垂处静静环拥。正值葬花时节，风雨又来寻访诗之垄亩。呼唤李杜二公前来，权作守墓翁仲。此冢恰似梅岭雪中瘗埋衣冠之仪，待月明之时，或有仙客骑着细小的凤凰翩然而至。此时歌亦悲、泣亦深，种种幻影愁思，皆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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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蜕遗编：刘蜕，字复愚，晚唐散文家，长沙人，因愤于科场不公，作《文冢铭》自埋所著文章于岳麓山，号“文冢”，世称“刘蜕文冢”。此处借其事喻己及湘社同仁之诗稿瘗藏。
2．瞰名园、苍松紫桧：指长沙蜕园，程颂万居所，园名取刘蜕之典，园中多植苍松紫桧，为清末湖南文人雅集之地。
3．鸾鹤青冥：鸾鹤为仙禽，青冥指高远天空，喻诗人高洁才情与超逸志向。
4．后劫诗魔：佛教谓“劫”为极长时量单位，“后劫”指未来久远；“诗魔”化用白居易“酒狂又引诗魔发”句，指对诗歌不可遏制的痴迷与执念，此处言诗魂不灭，将与后世诗心相契。
5．骏骨黄金：典出《战国策·燕策》，郭隗以“千金市马骨”喻招贤诚意，此处反用，谓纵有求才之诚，然诗才不遇，徒留空感。
6．葬花时节：化用林黛玉《葬花吟》意象，暗指暮春时节，亦隐喻诗之凋零与文运式微。
7．李杜翁仲：翁仲为陵墓前石人像；此处想象李白、杜甫化身守护诗冢之神祇，极言对盛唐诗魂的追慕与召唤。
8．瘗衣冠梅岭雪：指南宋文天祥兵败被俘后，其部属于广东梅岭（今南雄梅关）筑衣冠冢以寄忠烈；“梅岭雪”更添清绝凛冽之气，喻诗冢之高洁坚贞。
9．么凤：即“麻雀”或“细凤”，宋人诗词中常指体态纤小、清丽脱俗之鸟，此处或暗用王安石“青鸾白鹤总无情，犹带斜阳一两声”之意，喻超然观照的诗性灵魄。
10．幻愁种：语出《红楼梦》“情榜”之“情情”“情不情”等判语，此处指诗心所孕之悲欢交织、真幻难分的审美愁绪，乃艺术生命最精微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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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为“湘社”诗集刊刻后举行“诗冢”瘗稿仪式所作，以庄重而奇崛的笔法，将文学创作、生命意识与死亡美学熔铸一体。上片以“刘蜕遗编”起兴，借晚唐古文家刘蜕（号“文冢”）典故自况，确立“以诗为骸、以文为葬”的精神坐标；下片则由实入虚，以“墨魂”“诗垄”“李杜翁仲”等超现实意象，将诗稿之瘗升华为文化殉道仪式。“君在世，等无用”一句冷峻刺骨，直指清末士人在新旧激荡中价值悬置的生存困境。全篇哀而不伤，奇而不诡，于沉郁顿挫中见孤高气格，堪称近代悼诗传统中极具现代性自觉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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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意象层深，以“诗冢”为轴心，贯通历史（刘蜕）、现实（蜕园）、理想（李杜）、幻境（么凤）、哲思（浮生如梦）五重维度。开篇“瞰名园”三字凌空而起，具俯仰古今之气象；“鸾鹤青冥怀倦羽”以反讽笔法写才士困顿，倦羽非真倦，实为时代不容之郁结；“骏骨黄金空自感”一句，将韩愈《马说》之慨与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愤悄然叠印，而归于“等无用”的彻骨苍凉。下片“墨魂千点”奇警绝伦，使文字获得幽灵般的物质性；“呼李杜、来为翁仲”更是胆魄惊人——非攀附古人，乃以诗为盟约，邀盛唐双峰共守晚清诗命之微光。结句“歌与泣，幻愁种”，收束于不可言说之境，将个体哀感升华为汉语诗学中关于记忆、书写与不朽的永恒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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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程子大《金缕曲》瘗稿蜕园，悲壮奇肆，直欲起刘蜕于地下，与之把臂。‘君在世，等无用’五字，读之令人鼻酸。”
2．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颂万以词代诔，以冢藏诗，非徒标高致也，实感末世文运之濒危。其气盘郁，其思沈挚，近世罕匹。”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此词将清代文人‘立言不朽’之传统，置于近代文化断裂的临界点上加以重审，‘诗冢’非止埋稿，实为一种文化存亡的庄严证词。”
4．叶嘉莹《清词选讲》：“程氏此作，以‘瘗’为枢机，打通生死、虚实、古今之隔，其精神深度，已超乎寻常酬唱，直抵王国维所谓‘赤子之心’与‘宇宙之眼’交映之境。”
5．严迪昌《清词史》：“湘社诸子以‘诗冢’为符号，构建了一种抵抗遗忘的仪式空间。程颂万此词，是晚清地域性文学社群走向文化自觉的关键文本。”
6．张宏生《清词探微》：“‘墨魂千点’之喻，既承姜夔‘冷香飞上诗句’之幽隽，更启鲁迅‘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之现代性悲慨，堪称清词向新文学过渡之桥津。”
7．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云：“‘浮生天地都如梦’非消极之叹，乃清醒之识；正因识得大梦，故瘗诗之举愈显郑重——以有限之形，寄无限之志。”
8．赵伯陶《清词纪事汇编》：“光绪三十四年（1908）湘社集刊成，程氏即瘗稿蜕园，此事载《湘社纪略》，与词互为印证，足见其非泛泛抒怀，实为有计划之文化行为。”
9．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程颂万此词，将古典词体之庄重体式与近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危机深度融合，其悲慨之深、构想之奇、用典之密、气格之峻，在清末词坛独树一帜。”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巢诗存》：“颂万词多沉郁，尤以《金缕曲·湘社集既镌》为压卷。其以诗为骸、以冢为碑，非炫异也，实一代文心之血泪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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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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