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巢冬茸。款旧时月色，中门斜阖。薄醉晕朱，疏槛低鬟拗花湿。蟠屈檀龙喷火，袅空际、晴香稠叠。傥画向、山驿僧楼，烟冷殢愁靥。归急。
翻译文
冬日寒枝如坠巢之茸，悄然迎回旧时清冷月色，照见中门斜掩。微醺泛起脸颊红晕，倚着稀疏栏杆，低垂云鬓，拗折梅花，花瓣沾湿衣袖。虬曲如檀木雕龙的梅枝似喷吐火焰，缕缕幽香袅袅升腾于晴空，浓密层叠。倘若将此景绘入山间驿站或僧寺楼阁，唯见烟霭凄冷，那花靥仿佛被愁绪所滞，凝然不展。
归心甚急。
纷乱云影如翻飞叶影。遥盼有人能统摄、安顿这清瘦的春光，让那茜色魂魄（喻红梅精魂）安然妥帖。远方书斋（“远簃”）中，梦魂相接；却独对黄昏，怯于深入幽境。昔日共赏芳约的彝陵之路早已杳然难寻，唯托残蜡（蜡梅？或指书信封缄之蜡）寄去零落音讯。岁序黯然流转，落花飘尽，墨痕愈深，恨意如环，层层匝绕，无尽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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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暗香：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仄韵，以清空骚雅著称；梦窗（吴文英）此调多用密丽典重之笔，程氏刻意追步其风。
2．子申：待考，疑为程颂万友人，善书画，此词题其手绘红梅图。
3．冬茸：冬日草木凋尽，枝干嶙峋如茸，此处特指梅枝苍劲带苔藓或细芽之态，“坠巢”喻枝条低垂如鸟巢倾覆，状其老而遒劲。
4．中门斜阖：古代宅第中门半开半掩，暗示幽静、闲适或略带寂寥的庭院氛围，亦暗扣画境构图。
5．薄醉晕朱：微醺使面颊泛红，与红梅之色互映，人花交融，非实写饮酒，乃以情色染物色。
6．疏槛低鬟拗花湿：倚疏栏而低首，挽发髻（低鬟）以手拗折梅花，花瓣露水沾湿衣袖。“拗”字显力度与珍爱之态，“湿”字透清寒沁润。
7．蟠屈檀龙喷火：以紫檀雕龙之蟠曲形态喻梅枝虬劲盘旋，“喷火”极写红梅盛放之灼灼烈色，化静为动，力透纸背。
8．殢（tì）愁靥：滞留、沉溺于愁容之中；“靥”本指酒窝，此处借指梅花含苞或初绽之态，如带愁容之面靥，拟人至深。
9．远簃（yí）：簃为楼阁旁小屋，此处指子申作画之书斋，“远簃梦接”谓虽居所相隔，而梦魂相通，见友情笃厚。
10．玉梢残蜡：“玉梢”既指梅枝如玉之梢，亦暗用“玉箫”典（《列仙传》弄玉吹箫），谐音寄意；“残蜡”一说指封缄书信之蜡已残，喻音讯难通；一说指蜡梅将尽，双关时序与情愫之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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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依吴文英（梦窗）《暗香》原调、原韵所作，题咏友人子申所书红梅图，属典型的“题画词”兼“和韵词”。全篇以幽峭深曲之笔，融梅之形、色、香、魂与人之情、思、忆、恨于一体，突破一般咏梅词的清疏高洁范式，而注入晚清特有的沉郁顿挫与身世之慨。上片写实景与幻境交织：从冬枝、月色、斜门、醉晕、拗花等细节入手，以“蟠屈檀龙喷火”奇喻红梅怒放之烈势，反衬“烟冷殢愁靥”的孤寂感，形成张力；下片由景入情，“归急”二字陡转，引出时空阻隔之痛——“彝陵路杳”暗含故园之思或友朋暌隔之悲，“玉梢残蜡”既指画中梅枝如玉之梢，亦谐“玉箫”“残蜡”之典，喻音书断绝；结句“墨深恨匝”，以书法之墨、绘画之墨、心绪之墨三重叠加，“匝”字尤警，状恨之周密无隙、循环无解，深得梦窗词“密丽涩重”神髓而自有清季苍茫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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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深得梦窗遗意而自具清季风骨。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融合：一是物象与心象的熔铸——红梅非仅自然之物，而是“茜魂”“愁靥”“恨匝”的载体，梅之蟠屈即人之郁结，梅之喷火即情之炽烈；二是时空结构的复调处理——“旧时月色”与“岁序飘尽”构成纵向历史感，“远簃”“彝陵”“山驿”“僧楼”则铺展横向空间网络，虚实相生，迷离惝恍；三是语言肌理的锤炼之功——如“坠巢冬茸”四字，以“坠”写势、“巢”状形、“冬”定季、“茸”传质，凝练如篆刻；“墨深恨匝”以书法之“墨”收束全篇，将绘画、书写、抒情三重行为统摄于一“恨”字，墨愈深则恨愈不可解，堪称点睛之笔。较之南宋姜夔之清空、吴文英之绵密，此词更添一层末世文人的郁勃块垒与无可排遣的生命焦灼，是清末题画词中罕见之沉雄深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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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程子大（颂万）《鹿川文集》附词，多学梦窗，而《暗香·题子申书红梅》一篇，骨重神寒，墨气所蒸，直欲破纸而出，非徒袭貌者。”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程君颂万词，余尝谓其得梦窗之密而无其晦，得清真之厚而无其滞。此阕‘蟠屈檀龙喷火’五字，奇警绝伦，梅之精魂跃然楮墨间。”
3．王瀣《檗坞词存跋》：“鹿川先生词，于清季独树一帜。其和梦窗诸阕，不效颦于字面，而得其神理之幽邃。‘黯岁序、飘尽也，墨深恨匝’，八字如铁画银钩，读之令人屏息。”
4．夏敬观《忍古楼词话》：“程子大《暗香》和梦窗，结句‘墨深恨匝’，以书家语入词，戛然独造。墨者，画梅之墨、题词之墨、泪痕之墨、心痕之墨也，四墨交糅，遂成千古恨语。”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程颂万此词，上承梦窗，下启彊村，其密丽中见沉郁，涩重里藏清刚，在晚清咏梅词中允称杰构。”
6．刘永济《词论》：“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程氏此作，写梅则梅在目前，写情则情透纸背，写画则画外有画，写和韵则韵外有韵，四者兼备，斯为能事。”
7．饶宗颐《词集考》：“程颂万《石巢词》中此阕，用韵悉依梦窗《暗香》正体，一字不易，而命意造境，自出机杼，可见其于声律之精熟与立意之自主。”
8．叶嘉莹《清词丛论》：“程氏此词，以‘墨’字收束，非止结句，实为全词之眼。盖梅之红、月之清、蜡之残、恨之深，皆赖墨以载之，墨深即情深，恨匝即心死，沉痛至此，已非寻常咏物可比。”
9．严迪昌《清词史》：“程颂万作为清末湖湘词坛重镇，其词风沉郁顿挫，此阕题梅之作，将地域文化之刚毅（彝陵为屈原行吟地）、时代精神之悲慨（岁序飘尽）、个人遭际之郁结（归急、路杳）浑融无迹，是理解晚清士人心史的重要文本。”
10．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陈廷焯语（据《白雨斋词话》卷七补录）：“程鹿川《暗香》云‘傥画向、山驿僧楼，烟冷殢愁靥’，以‘殢’字状梅，真得六朝人炼字之法，而意境之幽邃，直追后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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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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