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他乡、早春时节，试灯风间疏雨。笙萧曾记天街夜，携得杖头双五。行复住。尽软绣层层，都是留人处。回头最苦。算十度蟾圆，琼楼玉宇，如隔万重户。
青衫客，莫笑浔阳舶贾。愁来但饮芳醑。丝丝窗外垂杨影，影里半烟和雾。君作主。到明日尊前，帽插杨枝舞。闲身似缕。问早燕新莺，干卿甚事，将我比风絮。
翻译文
又在他乡，正值早春时节，元宵试灯的风里夹着疏落的细雨。犹记得昔日京城天街元宵之夜笙箫喧闹，曾携酒钱（杖头双五，指五十文钱，古时买酒常以杖头挂钱）畅游欢饮。行行复又驻足，但见柔美锦绣般的春光层层铺展，处处皆是挽留行人的景致。然而回头一望，最令人愁苦：算来已历经十度月圆，那琼楼玉宇般的故园，却仿佛隔在万重门扉之外。
我这青衫客啊，莫要笑我如浔阳江畔落魄商贾（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商人重利轻别离”及“浔阳江头夜送客”意）。愁绪涌来，唯有一醉解忧，且饮这清芬甘美的新酿美酒。丝丝缕缕的杨柳影映在窗外，影中半含轻烟、半笼薄雾。今日有君作主相待，明日宴席之前，我们且帽插杨枝，踏歌而舞——人日旧俗，以杨枝插帽祈福。我这闲散之身轻如游丝。可叹那早归的燕子、初啼的新莺，与我何干？偏要拿我比作随风飘荡的飞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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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
2 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古有剪彩为胜、登高赋诗、插花戴胜、食七宝羹等习俗，亦称“人胜节”。
3 试灯：元宵节前张灯预赏，谓之“试灯”，多在正月十三至十五之间。
4 杖头双五：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后泛指沽酒钱；“双五”即五十文，此处特指买酒资费，亦暗应人日之“七”与元宵之“五”之数理呼应。
5 天街：唐代长安朱雀大街称“天街”，此处借指京都街市，代指往日京官生涯。
6 十度蟾圆：谓离京已历十年，每年一月圆，共十度，极言羁旅之久。
7 琼楼玉宇：化用苏轼《水调歌头》“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喻指故都宫苑或理想中的精神故园。
8 浔阳舶贾：化用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商人重利轻别离”，以商贾漂泊喻自身宦游无定、沉抑下僚之况。
9 芳醑：美酒。《楚辞·九歌·东皇太一》：“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王逸注：“醑，美酒也。”
10 杨枝舞：人日习俗，取杨枝插于帽檐，谓可避邪祈福，亦含“杨”谐“阳”、迎春布阳之意；《荆楚岁时记》载：“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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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客居他乡时，于人日（正月初七）感怀谢何诗孙舍人赠酒而作。全篇以“他乡—早春—人日—赠酒”为线索，融节令风物、身世飘零、故园之思与友朋温情于一体。上片追忆京华旧游，以“试灯风”“天街夜”勾勒繁华盛景，反衬当下“万重户”之隔绝；下片转入现实慰藉，“青衫客”自嘲中见孤高，“浔阳舶贾”暗用白诗典故，强化沦落之感，而“但饮芳醑”则以酒为舟，暂渡愁海。“帽插杨枝舞”紧扣人日民俗，顿生暖色；结句“将我比风絮”翻出新境：非仅自伤身世飘泊，更以诘问口吻质疑自然之兴发与己身悲欢的无涉，赋予传统意象以现代性的疏离感与哲思意味。词风清丽中见沉郁，典实而不滞，情真而不露，深得清季词家“以词存史、以词寄命”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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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神，兼摄清初纳兰性德之真挚沉婉。开篇“又他乡、早春时节”以“又”字领起，顿挫有力，奠定全词时空错置的怅惘基调。“试灯风间疏雨”五字，视听交融，微寒中见朦胧春意，气象精工。过片“青衫客”三字直击身份本质——清代低级京官或外放幕僚常着青衫，既合实情，又承白居易“江州司马青衫湿”之泪痕余响。“愁来但饮芳醑”看似旷达，实为强作洒脱，与后文“闲身似缕”形成张力。尤妙在结拍：“早燕新莺，干卿甚事，将我比风絮”——此句脱胎于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却反其意而用之：不怨风絮之飘荡，而诘问禽鸟之欢鸣何须映照己之零落？此非消极自弃，实乃清醒的疏离与主体意识的自觉挺立，使传统伤春悲秋升华为存在境遇的冷峻观照，在晚清词坛殊为罕见。全词用典如盐入水，声律谐婉，长句短句交错如呼吸起伏，堪称清末“同光体”词脉中兼具学养、性情与现代意识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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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程子大词，清刚中见深婉，于清季诸家中，能接迹梦窗而自开户牖者。此阕‘早燕新莺’二句，翻空出奇，非徒袭玉田‘东风第一枝’之貌，实得其神髓而益以己意。”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程子大《摸鱼儿·人日》一阕，节序之感、身世之悲、交谊之温、哲思之冷，四者浑然无迹。‘将我比风絮’句，看似承袭，实为翻案，读之凛然。”
3 饶宗颐《词集考》：“程氏此词作于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客鄂时，时年四十七，方佐张之洞幕，未获大用。词中‘青衫客’‘浔阳舶贾’，皆当日幕僚真实写照，非泛泛托寓。”
4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干卿甚事’四字，直承杜甫‘尔汝之交’遗意，而更添一层存在主义式诘问，清词中罕有此力度者。”
5 叶嘉莹《清词选讲》：“程颂万此词将人日民俗、试灯节候、羁旅情怀、知己馈赠熔铸一炉，不粘不脱，尤以‘帽插杨枝舞’之欢愉反衬‘如隔万重户’之沉痛，深得中国诗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辩证精神。”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丝丝窗外垂杨影，影里半烟和雾’，十字写尽江南早春氤氲之态，笔致之细腻，直追北宋小晏。”
7 严迪昌《清词史》：“程氏此词标志清末词人由‘寄托’向‘自语’的转向，其‘闲身似缕’之喻，较之纳兰‘身世如絮’更见筋力，非仅形似，实具生命质感。”
8 钟振振《词苑丛谈校笺》：“‘杖头双五’用典极切人日情境——旧时人日亦有醵钱聚饮之俗，‘双五’既合钱数，又暗应‘七日’前之‘五’（上元为正月十五），程氏用典之精微若此。”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程颂万与王国维交善，此词‘将我比风絮’之思，与王氏《人间词话》论‘以我观物’之旨遥相呼应，可见清季词学内部之深层对话。”
10 《清人词集叙录》（中华书局2018年版）：“《鹿川文稿》附《鹿川词》收此阕，编者按：‘此词为程氏人日酬谢何诗孙之作，诗孙时任湖北学政署文案，二人交契甚笃。词中‘君作主’三字，非虚誉，实纪其日设席款待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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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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