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夜宿汴京,客中闻钟,欣喜之余又觉惊异:但见霜天寥廓,无数大雁横空南归。
夜半钟声为何如此喑哑低微?原来那钟所悬之石已崩坠,自古石陨无声,何来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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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宋都: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晁说之于靖康元年(1126)随徽宗幸亳州,次年汴京陷落,此后长期流寓江南,诗中“为客”即指南渡后重返或遥忆故都之客子身份。
2. 喜还惊:既为重见故都风物而喜,又因江山易主、宫阙丘墟而惊,双重情感交织。
3. 霜天:秋日寒天,亦喻时局肃杀、世道凄清。
4. 归雁横:雁为候鸟,南归象征节序更迭,亦反衬诗人漂泊无归。横,指雁阵横亘长空,显天地之阔与身世之微。
5. 夜半钟声:化用唐张继《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然张诗钟声清越入梦,此诗则钟声“哑”,形成强烈反讽。
6. 哑:喑哑,声音低微断续,此处非指钟体损坏,而是象征性失效。
7. 石霣(yǔn):石块坠落。“霣”同“陨”,坠落义。《左传·僖公十六年》:“陨石于宋五,六鹢退飞,过宋都。”杜预注:“石,星也。……陨,落也。”后世常以“陨石”为灾异之征。
8. 五无声:一说“五”指五行,石属土,土位中央,石陨则五行失序,故声息俱绝;二说“五”为虚指,极言其寂然无声;三说暗用《礼记·乐记》“五声”(宫商角徵羽)之典,喻礼乐崩坏,雅音不作。
9. 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澶州清丰(今河南清丰)人,北宋末学者、诗人,师事司马光,精于《春秋》学。靖康之变后拒仕伪齐,隐居嵩山,著有《嵩山文集》《晁氏客语》等。
10. 此诗收入《嵩山文集》卷八,作于南渡初期,当在建炎年间(1127—1130),为悼念故国、感怀时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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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夜闻钟惜其不响”为题,实则借钟声之“哑”发兴,寓深沉家国之慨。晁说之身为北宋遗民,靖康之变后流寓江南,诗中“宋都为客”暗指故都汴京已沦于金人之手,而自己身为南渡羁客,重临旧都(或忆及旧都),喜其犹存形胜,惊其物是人非。“无数霜天归雁横”以高远清冷之景反衬孤臣之悲;“夜半钟声何太哑”化用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之意,却翻出新境——非钟不鸣,乃钟已失所、石已崩颓,象征宗庙倾圮、礼乐废弛。结句“由来石霣五无声”,语极简而意极重,“石霣”典出《左传》“石言于晋”,喻灾异征兆;“五无声”既合五行之数(土主信,石属土;土位中央,崩则四维失序),又暗指朝廷纲纪尽毁、政令不行、音声断绝之惨象。全诗冷峻含蓄,以物理之寂写人心之恸,堪称南宋初年遗民诗中沉郁顿挫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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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摄家国巨痛。首句“宋都为客喜还惊”,七字跌宕,直剖心曲:“宋都”二字如刀刻斧凿,昭示正统所在;“为客”则点明身份之悖论——生于斯、长于斯者,反成故国之客,悲怆已隐然欲出。“喜还惊”三字尤见锤炼,喜非真喜,惊非暂惊,是劫后余生之恍惚,更是文明断续之战栗。次句“无数霜天归雁横”,以宏阔意象承之:霜天之寒、雁阵之横、数量之“无数”,共同织就一幅苍茫时空图景,雁之有归反衬人之无依,自然节律愈恒常,人事变迁愈刺目。第三句陡转,“夜半钟声何太哑”,设问突兀而沉痛。“何太”二字饱含失望与诘问,钟本司晨昏、报时序、镇邪祟、彰礼制,今竟喑哑,岂止音声之失?实乃天命所归、王道所系之象征彻底崩解。结句“由来石霣五无声”,援古证今,以《左传》陨石之典收束,将个体听觉经验升华为历史灾异书写。“石霣”非偶然事故,乃天意垂诫;“五无声”非物理现象,乃礼乐废、政教熄、君臣隔、华夷淆之全面失语。全诗不用一泪字、一痛字,而悲慨充塞天地之间,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亦具江西诗派“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之思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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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嵩山文集提要》:“说之诗多感时伤乱,语虽简淡,而忠愤激切,凛然有《离骚》之遗意。”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中兴以来绝妙词选》附注:“晁以道南渡后诗,每以钟鼓石磬为象,盖追念汴京太庙、景灵宫诸殿钟声,故国之思,托物弥深。”
3.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晁说之《夜闻钟惜其不响》一首,以‘石霣’代‘钟毁’,避直说而意愈沉痛,此种寄托,在北宋遗民诗中最为典型。”
4. 《全宋诗》卷一二九二晁说之小传按语:“其诗于靖康后多寓故国之思,此篇以钟声之哑写文明之喑,可谓一字千钧。”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晁说之此作,表面咏物,实则以声之寂写政之溃,与陈与义《登岳阳楼》‘登临吴蜀横分地’同为南渡初期最富历史重量之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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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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