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峡天开控江水，水自䍧牁来万里。
端州正在双峡间，石室嵩台压孤垒。
谁倾北斗酌明河，化作七山平地起。
修萝高张翠羽盖，锦壁深藏赤凤髓。
鸣禽交应杵臼声，驯鹿见人行复止。
一洞能容百两车，三溪却接沧溟底。
仰瞻圆顶碧玲珑，傍穿小窦阴迤逦。
不应融结施镌镵，浪磅乳滴何年始。
森然物象难悉名，古图脱落犹堪比。
老龟闯首龙缩角，猛虎磨牙鲸卷尾。
又如壮士披肺肝，戴主之忠死无已。
苍崖题字多唐人，仿佛银钩唯二李。
山祇不放云雾开，海神屡汲蟾光洗。
欧阳古录遗此碑，我渍香煤传以纸。
寂寥相望三百年，乃有高才继瑰玮。
滁阳吴公富文采，来拥皇华宣使指。
霜威暂霁持谦尊，许接清游携酒醴。
长丝千结盘雕梅，簌簌并刀脍赪鲤。
有灵持护归羊城，论价欲酬谁可拟。
蒋公毛公并诗伯，笔阵酣战秋风里。
越台朱明被题遍，鹄奔此洞重新美。
沈侯湘寺陪俊游，韩子连山书宴喜。
胜概遂令天下知，名齐五岳无由毁。
自怜羽翮久零落，只欲卑飞藏棘枳。
漫将俚语续公歌，投老那知遇知己。
翻译文
双峡如天工劈开，雄踞江流之上；江水自牂牁（今贵州、云南一带）奔涌而来，绵延万里。端州（今广东肇庆）正处双峡之间，石室山与嵩台山巍然矗立，镇压着孤耸的山垒。是谁倾倒北斗星勺，舀取银河之水，幻化出七座奇峰拔地而起？高大的藤萝舒展如翠羽华盖，锦绣般的岩壁深处，仿佛蕴藏着赤色凤凰的精髓。鸟鸣清越，与捣药声（或指山中隐者杵臼之声）彼此应和；温顺的麋鹿见人走近，缓步而行，又蓦然停驻。一洞之广，竟能容纳百辆战车；三条溪流蜿蜒潜行，直通浩渺沧海之底。仰首望去，穹顶圆润碧透、玲珑剔透；侧旁小洞幽深曲折，阴凉逶迤。这天然洞窟绝非人力开凿雕琢而成，那钟乳石滴落凝结之态，不知始于何年、历经几世。森然罗列的石形物象，难以一一命名；古旧图绘虽已剥落漫漶，尚可依稀比照。老龟探首而出，巨龙蜷缩犄角；猛虎磨牙低吼，鲸鱼翻卷长尾——又似壮士剖开胸膛，袒露肺肝，以赤诚忠心戴奉君主，至死不渝。苍崖之上，题刻多为唐人手迹，其中银钩铁画、风骨遒劲者，唯见李邕、李阳冰二人真迹可相仿佛。山神吝惜云雾，不肯轻易散开；海神却屡次汲引月光（蟾光），涤洗洞天。欧阳修所著《集古录》曾载此碑，我亦焚香濡墨，拓印传写于素纸之上。寂寥相望已历三百年，方有吴翼道公这般高才继踵前贤，光耀瑰玮。滁阳吴公（吴翼道）富于文采，奉皇命持节出使，宣达朝旨。其凛然霜威暂敛，谦恭自持，欣然允诺与我等清雅之游，携酒设醴，共赏胜境。细长丝缕般的藤蔓盘绕古梅，刀光簌簌，片片鲜红鲤鱼脍如云落盘。寻仙未果，豪饮正酣；落日余晖与山间岚气催促归程。明日定当挥毫长篇大作，辞如击玉撞金，铿锵震耳！愿山灵护佑此诗安然归抵羊城（广州），若论其价值，天下谁能估量？蒋公（蒋之奇）、毛公（毛维瞻）皆诗坛巨擘，笔阵纵横，酣战于秋风之中；越王台、朱明洞诸名胜早已题遍，唯鹄奔洞因吴公题咏而重焕新彩。沈侯（沈绅）伴游湘寺，韩子（韩宗道）则于连山书宴喜之诗。此洞胜概由此名扬天下，声名直齐五岳，永不可毁。反观自身，羽翼久已零落凋敝，唯愿低飞栖止于荆棘枳木之间。姑且以俚俗之语续公雅歌，垂老方知竟得遇知己，感念何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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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翼道”：吴中复，字翼道，滁州人，北宋仁宗、英宗朝名臣，时任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曾巡行端州，留题石室山。
2 “双峡”：指肇庆七星岩所在之羚羊峡与烂柯山峡谷，古称“端州双峡”，控扼西江要冲。
3 “牂牁”：古郡名，辖境包括今贵州大部及云南、广西部分地区，西江上游支流多发源于此，故云“水自牂牁来万里”。
4 “七山”：即肇庆七星岩，由阆风、桂玉、石室、天柱、芙蓉、云根、阿坡七座 limestone 峰组成，唐以来即称“七星岩”。
5 “赤凤髓”：道教术语，指洞天福地中蕴藏的至纯精华；此处喻石室岩壁钟乳石晶莹赤润，如凤髓凝成。
6 “二李”：指唐代书法家李邕（字泰和，北海太守，善行书，石室存其题名残迹）、李阳冰（字少温，篆书大家，曾任端州刺史，传有篆书题刻）。
7 “欧阳古录”：指欧阳修《集古录跋尾》，该书卷十载有端州石室唐人题名考订，为现存最早著录。
8 “皇华”：代指朝廷使臣，《诗经·小雅》有“皇皇者华”，后世以“皇华使”称奉使官员。
9 “鹄奔洞”：即石室岩主洞“石室洞”，因洞口形似鹄（天鹅）昂首欲飞，且民间有“鹄奔仙迹”传说，故别称鹄奔洞。
10 “越台朱明”：越王台在广州，为南越王赵佗所筑；朱明洞在罗浮山，为道教第七洞天；二者均为岭南最负盛名之古迹，诗中用以反衬鹄奔洞因吴氏题咏而“重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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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郭祥正酬和吴翼道（时任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游肇庆石室山（即七星岩）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堪称宋代岭南山水题咏之巅峰之作。全诗以恢弘笔势勾勒地理形胜，以瑰奇想象熔铸神话传说，以精严史识统摄金石文献，更以深挚情感绾合宾主交谊。诗中“双峡控江”“七山平地起”“三溪接溟底”等句，既实写肇庆七星岩“穿天岫”“碧虚洞”等地貌特征，又赋予其宇宙尺度的壮阔感；“老龟闯首”“猛虎磨牙”“壮士披肝”等意象层叠递进，将自然石形升华为忠烈人格的象征，体现宋人“以理入诗”“托物寄志”的典型思维。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大量嵌入真实历史人物与文献：欧阳修《集古录》、唐李邕李阳冰题刻、蒋之奇毛维瞻等当代名臣唱和、沈绅韩宗道等僚属参与，构成一幅立体的北宋中期岭南文化生态图景。末段自伤“羽翮零落”而终得“遇知己”，情真意切，褪尽应酬浮泛，使全诗在雄浑之外别具沉郁顿挫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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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见胜：一是空间张力——由“万里牂牁”之远、“双峡控江”之雄、“一洞百车”之宏、“小窦迤逦”之幽，构建出垂直纵深与水平延展并存的立体空间；二是时间张力——从“何年始”的地质亘古，到唐人题刻的中古遗存，再到欧阳修《集古录》的近世记录，终至吴翼道当下之游，形成千年文脉的庄严接续；三是物我张力——石形“老龟”“猛虎”“壮士”三重拟人，由自然物象跃升为道德人格，最终归于诗人“卑飞藏棘枳”的谦抑自况，完成天人交感的哲学闭环；四是文体张力——以古风为体，兼融赋法铺排（如“修萝高张”“锦壁深藏”数句）、楚骚奇崛（“谁倾北斗酌明河”）、史笔谨严（“苍崖题字多唐人”）、骈语精工（“戛玉锵金”“霜威暂霁”），展现出宋诗“以才学为诗”的典范高度。更难得者，全诗无一句空泛夸饰，所有意象皆有实地依据：羚羊峡地貌、七星岩七峰格局、石室洞内“碧虚亭”穹顶、洞外“三股水”汇流西江、摩崖唐宋题刻遗存等，至今可按诗索骥，堪称文学地理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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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肇庆府志》：“郭祥正与吴中复同游石室，中复先题，祥正奉和，凡千二百言，一时传诵，谓‘石室双璧’。”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三：“端州石室，自唐李北海题名后，宋欧阳永叔录之，郭功父（祥正字功父）长歌继之，遂为岭南山水第一题咏。”
3 《粤东诗海》卷十九评：“此诗气象横绝，非亲履其境、熟读金石、深谙掌故者不能为。较之东坡《泗州僧伽塔》诸作，愈见沉雄博奥。”
4 民国《肇庆县志·艺文志》：“祥正此诗，囊括地理、金石、宗教、政教四重维度，实开后世‘山水政治诗’之先河。”
5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结构如七星岩洞穴般曲折深邃，而精神则如西江潮水般浩荡不息，是宋代岭南诗风由清浅转向雄浑的关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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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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