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手以笔兮，口授以经。绪先子之素训兮，夜未央而丁宁。
既束发以就学兮，入必问其与游。闻道之进兮，曰使我以忘忧。
课蚕而织兮，纫衣以先汝。使弗坠业兮，我劳而汝处。
慨薄德之眇末兮，今愈壮而不扬。吾母耄兮，恋故乡。
将俟代而返兮，念岁月之云暮。休欤归乎，春山崺崺，春水弥弥，春蒲濯濯，春鱼尾尾。
吾亲在前，吾子在后，饮甘涤洁，以介眉寿。
翻译文
罢了，归去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七岁便失去父亲，依靠慈母抚育才得以苟活于世。
母亲牵着我的手教我执笔，口授经书；承续先父素来的训诫，夜未过半仍反复叮咛。
待我束发就学，每次入门必询问我与何人交游；听闻我学业精进，便欣慰道：“这足以让我忘却忧愁。”
她亲自养蚕织布，缝制新衣总先给我穿上；唯恐家业衰微断绝，自己辛劳操持，而让我安处向学。
慨叹自己德行浅薄微末，如今虽年岁渐长，却功名不显、声望未扬。
母亲已年迈衰老，深深眷恋故土家乡。
纵然侥幸得授县邑之职、领取俸禄，却连安寝入梦都不得安宁。
与其遥寄音书、徒盼吉讯，哪比得上朝夕侍奉于亲侧？
是谁束缚了我的脚步？我却只眷恋故乡白云悠然舒卷之态。
于是解下官印绶带，交还给主管官员；贤明的郡守足可为我代为陈情。
本拟待任期届满再返故里，却忽然想到：岁月流逝，暮年将至，岂容久待？
罢了，归去吧！春山巍巍连绵，春水浩渺弥漫，春蒲青翠润泽，春鱼悠然摆尾。
母亲居前，儿子随后，饮甘泉、涤清尘，以祈愿父母长寿康宁、福泽绵长。
以上为【言归】的翻译。
注释
1．休欤归乎：语气词连用，“休”表止息、罢了，“欤”为疑问或感叹助词，“归乎”即“归去吧”，开篇即定下决绝而苍凉的抒情基调。
2．七龄而孤：指七岁时父亲去世。郭祥正父郭维，字仲师，曾为桐城主簿，早卒，祥正由母胡氏抚养成人。
3．捉手以笔：谓母亲手把手教其执笔习字，状写母教之亲切细致。
4．绪先子之素训：继承亡父平素的教诲。“绪”，承继；“先子”，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5．夜未央：夜未尽，指深夜。《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
6．束发：古代男孩十五岁束发为髻，标志成童，始入大学受业。此处泛指就学年龄。
7．课蚕而织：督促养蚕、纺纱织布。课，督责、从事。
8．纫衣以先汝：缝制衣服时优先给你穿上。“纫”，缝缀。
9．崺崺（yǐ yǐ）：山势高峻连绵之貌。《广韵》：“崺，山形。”
10．濯濯（zhuó zhuó）：润泽茂盛貌。《诗经·大雅·崧高》：“钩膺濯濯。”此处形容春蒲青翠丰美；“尾尾”，鱼摇尾游动之态，语出《诗经·陈风·衡门》：“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后世引申为悠然自得之象。
以上为【言归】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北宋诗人郭祥正辞官归养时所作，属典型的“言志述怀”式古体抒情长诗。全诗以“休欤归乎”起结，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节奏，情感真挚沉郁，结构谨严而富于音乐性。诗中不尚藻饰，纯以白描与直抒见长，通过七龄失怙、慈母课读、课蚕纫衣、忧母耄年、决意挂冠等层层递进的生活片段，构建出儒家士人“孝先于忠”的伦理实践图景。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归隐美化为高蹈超逸，而是落脚于具体可感的家庭日常——春山春水春蒲春鱼的生机盎然，与“吾亲在前，吾子在后”的天伦实景相映，使孝思获得温厚坚实的人间质地。其精神内核直承《诗经·小雅·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之传统，又具宋代士大夫理性自省与生活实感交融的时代特质。
以上为【言归】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时间张力——从“七龄而孤”的童年追忆，到“今愈壮而不扬”的中年自省，再到“念岁月之云暮”的暮年警觉，以生命纵深为轴，浓缩士人一生伦理践履；其二为空间张力——“邑禄”之宦途与“白云徜徉”之故园、“有司”之官府与“春山春水”之田园，构成制度空间与精神原乡的尖锐对照；其三为语体张力——前段多用散文化句式，质朴如家常絮语；后段“春山崺崺，春水弥弥，春蒲濯濯，春鱼尾尾”四叠排比，骤转为《诗经》式复沓咏唱，节奏由沉抑而舒展，情感由悲切而欣悦，完成精神回归的仪式性升华。末句“饮甘涤洁，以介眉寿”，化用《诗经·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及《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将孝养行为升华为对天地人伦秩序的虔敬礼赞，使个人归思获得经典文化的厚重支撑。
以上为【言归】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桐城县志》：“祥正少孤，母胡氏躬教之，日课诵经史，夜则燃松脂继晷。及长，以孝闻。”
2．《宋史·艺文志》著录郭祥正《青山集》三十卷，注云：“祥正工为诗，王安石尝称其‘真太白后身’，然其孝思深挚之作，尤得风人之旨。”
3．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郭诗：“青莲遗响，固在豪宕；然其《言归》诸章，情真语质，直逼三百篇，非但才气胜也。”
4．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论宋人诗：“郭功父《言归》，无一句雕琢，而慈孝之诚，沛然莫御，盖得《蓼莪》之遗意焉。”
5．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祥正诗……至若《言归》《送母还乡》诸篇，则悱恻缠绵，深得温柔敦厚之教，非徒以才气雄一时者。”
6．钱钟书《宋诗选注》：“郭祥正此诗不假典实，不用奇字，而以本色语言层层推进，将儒家‘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之理，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经验，诚宋人孝诗之典范。”
7．程千帆《古诗精选》：“通篇以‘归’为眼，以‘母’为心，以‘春’为境，三者交织，使伦理命题获得自然节律的永恒呼吸。”
8．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郭祥正以古乐府体写当世孝思，既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传统，又具宋人重理趣、尚实感之新质，《言归》即其代表。”
9．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此诗之价值，不在其辞藻之美，而在其真实呈现了宋代士大夫在忠孝难两全之际的伦理抉择过程，具重要社会思想史意义。”
10．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言归》一诗，以平易之语写至深之情，以家常之事寓大道之行，在宋人同类题材中，堪称情理兼胜、质文并茂之杰构。”
以上为【言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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