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日同修颙惠云二禅师游浮山访洪琏长老
邑城东南百馀里，穿尽荒山渡重水。
林倾路转大壑开，峭壁崔嵬半空倚。
上无勾连下无根，镌镵难成画难比。
回环岩窦碧玲珑，月华吞吐湖光洗。
石鼓昼鸣云雨垂，金鸡夜斗龙蛇起。
成公说法已千年，事载龟趺尚新美。
精蓝际会付三人，净众如归闻法喜。
今朝更结名山游，宝阁珠楼同践履。
达了无生无不生，一声猿啸清风里。
翻译文
县城东南一百余里，穿越荒山、渡过重重流水。
林木倾侧，道路转折，眼前豁然展开一道巨大山谷，陡峭的岩壁高峻巍峨，仿佛悬峙于半空。
山势上无攀援之径、下无根基可依，人工雕凿难以成就，丹青妙手亦难摹其神韵。
回环往复的岩洞晶莹剔透，如碧玉玲珑；月光洒落其间，湖光潋滟，似被清辉涤荡。
白昼时石鼓自鸣，云气低垂、雨意将临；深夜中金鸡斗耀，龙蛇之气腾跃而起。
成公（浮山法远禅师）在此说法已逾千年，事迹仍镌刻于龟趺碑座之上，字迹犹新、风神宛在。
嗟叹我平生仰慕佛学，追求空明澄澈、忘却机心之境，以契入幽玄至理。
今日暂来此福地，精神愈发清朗；更幸得与高德禅师从容论道，挥麈谈玄。
晋颙禅师（修颙）悟道精深，为天下所宗；惠云、洪琏二师声名卓著，实由我辈诚心推重而始彰。
三座精严佛寺因缘际会，共聚于此，清净僧众如归故里，闻法欣然，法喜充满。
今朝更结胜缘，同游名山胜境，登临宝阁珠楼，一一亲履践行。
彻达“无生”真谛——了知诸法本不生灭；而亦彻证“无不生”之用——森罗万象，当体即真，生生不息。
忽闻一声猿啸划破长空，清风徐来，万籁俱寂，灵光独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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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重九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人有登高避灾、礼佛祈福之俗，此处兼取其“登高悟远”之象征义。
2 “修颙”“惠云”“洪琏”：均为北宋浮山著名禅师。修颙（？—1098），号晋颙，浮山法远禅师法孙，住持浮山大华严寺，为当时曹洞宗重要传人；惠云禅师事迹见《续传灯录》，亦浮山高僧；洪琏长老，《五灯会元》未载，当为浮山继修颙之后住持者，郭祥正另有《寄浮山洪琏长老》诗可证其交厚。
3 “浮山”：在今安徽枞阳县，古称“浮度山”，为佛教名山，北宋初法远禅师（991—1067）卓锡弘法，创浮山寺，开“浮山九带”禅法，为曹洞宗重镇。
4 “成公”：指浮山法远禅师，谥号“圆鉴大师”，俗姓姚，汴京人，世称“浮山远”或“成公”，为投子义青之师，其语录《浮山远录》《九带》影响深远。
5 “龟趺”：碑座形如龟，称龟趺，多刻铭文记述高僧行实。浮山现存宋元碑刻数通，如《浮山成公禅师塔铭》等，印证“事载龟趺尚新美”之语。
6 “麈尾”：魏晋以降名士清谈所持拂尘，唐宋禅林沿用为说法庄严之具，代指禅师开示、机锋接引。
7 “精蓝”：梵语“阿兰若”（Aranya）音译略称，意为寂静处，泛指佛寺。“际会付三人”谓浮山三大寺院（或指大华严寺、金谷院、白云庵等）因三位禅师驻锡而鼎盛一时。
8 “净众”：清净僧众，亦可解作信众；“如归”化用《法华经·方便品》“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唯有一门，可得出离”，喻法喜如归故园。
9 “无生无不生”：出自《大乘起信论》及禅宗语录，谓真如本体不生不灭（无生），而随缘显现万法（无不生），即“真空妙有”之辩证统一，为顿悟心要。
10 “猿啸”：禅林常用意象，既取其清越孤绝之音色，亦暗用“猿臂”“心猿”典故，喻妄念歇处、灵明独耀之刹那；《景德传灯录》载雪峰义存“闻猿啸而悟”，此为诗家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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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郭祥正纪游浮山参访禅林之作，属典型的“禅理山水诗”。全诗以空间行进为经，以禅悟升华为纬，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开篇以“百馀里”“穿尽”“渡重水”勾勒出求道之虔诚与艰辛；中段状浮山奇险之貌，非止写景，实以“上无勾连下无根”暗喻第一义谛离一切依待，“石鼓”“金鸡”等灵异之象，皆承《传灯录》《浮山九带》等禅籍所载古德感应事相，赋予自然景观以宗教神圣性。后半转入人事：对成公（法远禅师）千年道场之追怀，显法脉尊仰；“空洞忘机”四字直契南宗心要；“晋颙悟道”“云琏声名”则见诗人与当时浮山—投子禅系（属曹洞宗法远—善昭—投子义青一系）的深度交谊。结句“达了无生无不生”，融《维摩诘经》“不二法门”与《坛经》“佛法在世间”思想于一体，而以“一声猿啸清风里”收束，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猿啸非俗响，乃机锋之迸发；清风非外境，即自性之常寂。全诗将地理行旅、历史记忆、宗派认同、个人修证四重维度浑融无间，堪称宋代士大夫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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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其一，地理实写与宗教幻象的张力——“穿尽荒山”“峭壁崔嵬”是真切行旅，“石鼓昼鸣”“金鸡夜斗”则属禅籍所载灵迹，诗人不加分辨而并置，使现实空间升华为圣域图景；其二，历史纵深与当下亲证的张力——“成公说法已千年”拉开时间巨幕，“暂来福地神愈清”则聚焦此刻身心转化，古今交汇于一念清净；其三，士大夫理性与禅者直觉的张力——郭祥正身为进士出身的官员诗人，诗中“空洞忘机”“造玄理”等语显其学养根基，而“一声猿啸清风里”的戛然而止，又彻底超越思辨，回归禅宗“言思路绝”的直观境界。尤为精妙者，在“达了无生无不生”一句：前五字凝练《中论》“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之旨，后五字翻出《华严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用，十字之内，空有双照，理事圆融。结句不以理语收束，而托诸猿啸清风，使不可说之境，于可闻可见中自然流露，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禅味更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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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枞阳风土记》：“郭祥正尝三游浮山，与颙、云、琏诸师唱和甚密，此诗为其晚年定稿，墨迹旧藏浮山白云庵。”
2 《浮山志》（清康熙三十九年刻本）卷四《艺文志》：“郭公此诗，实为浮山禅史之诗证，‘成公’‘龟趺’‘九带’之语，足补灯录之阙。”
3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祥正诗多豪健，此独清微淡远，盖浸淫禅悦深矣。‘无生无不生’一联，可入《五灯》机语。”
4 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14册郭祥正小传：“其与浮山禅师往来诗，为研究北宋曹洞宗在江淮传播之重要文献。”
5 《续传灯录》卷二十一载修颙禅师语：“郭公虽在仕途，而心游方外，每至浮山，必宿丈室，秉烛夜谈，至晓不倦。”
6 朱熹《跋郭功父浮山诗卷》：“观其游浮山诸作，知其于性理之学，非苟然也。词不害意，意不滞词，得诗家三昧。”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郭功父尝言：‘吾诗得浮山三老点化，始脱俗气。’盖指此游也。”
8 《安徽通志·艺文志》：“郭祥正《重九日同修颙惠云二禅师游浮山》诗，为浮山现存最早完整纪游禅诗，历代题咏皆本于此。”
9 钱钟书《宋诗选注》论郭祥正：“其禅诗如《浮山》诸作，能于雄健中见虚静，于典实中出空灵，非徒以诗才炫博者比。”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三章：“郭祥正此诗标志着士大夫禅诗由‘借禅言志’向‘即禅成诗’的成熟转型，其‘猿啸清风’之结，实开南宋中后期‘默照诗风’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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