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曹觐
翻译文
敌军兵临城下、围困城门的那天，已过了午后两次日影偏斜（即申时与酉时之间），曹觐仍手持空弩，独自紧握戈戟与斧钺坚守。
他身陷猛虎之口般的绝境，却仍能安坐镇定；而生命轻如鸿毛，最终竟在呼号中壮烈殉国。
当年柱下史（御史）常山太守颜杲卿被俘后断骨不屈，其忠烈气节可比曹觐；而如程婴、公孙杵臼般舍身存孤的义举，亦在曹觐身上得以延续——他以死护全百姓遗孤。
可叹那三尺身躯所凝聚的英雄正气，凛然无畏，连山西（泛指北方强横士族或骄悍武臣）的权贵士大夫亦不能使之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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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吊：悼念、祭奠。曹觐：字仲宾，泉州晋江人，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知钦州，侬智高叛军攻城，力战不屈，城陷殉国，赠右谏议大夫，谥“忠果”。
2. 款军：谓敌军迫近、兵临城下。“款”有“至、临”义，见《说文》：“款，意有所欲也”，引申为“叩关而至”，此处指叛军压境。
3. 樵门：疑为“谯门”之误。谯门即建有瞭望楼的城门，为州郡治所标志，宋时钦州治所设有谯楼。今存宋刻《钦州谯楼记》可证。
4. 日再晡：一日之中“晡”指申时（下午3—5时），古以一日两晡（初晡、再晡）代指日影西斜、天色将暮之时，极言战事持续至黄昏，时间紧迫而惨烈。
5. 空弮（quān）：空弓，弓弦松弛无箭，喻武器耗尽、弹尽援绝。弮，弓弦。
6. 戈鈇（fū）：戈与斧，古代两种长柄兵器，此处泛指守城兵器，象征孤忠不弃之执守。
7. 虎口：比喻极其危险的绝境，典出《庄子·盗跖》“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犹虎口耳。”后多喻生死险地。
8. 柱下杲卿：指唐代忠臣颜杲卿。天宝十五载（756）安史之乱中，杲卿任常山太守，拒降安禄山，城破被执，肢解而死，骂不绝口。《新唐书·忠义传》载其“瞋目怒骂，贼钩断其舌，曰：‘复能骂否？’杲卿含糊而绝”。因其曾任监察御史（古称“柱下史”），故称“柱下杲卿”。
9. 裤中杵臼：化用《史记·赵世家》程婴、公孙杵臼救赵氏孤儿典。杵臼藏孤于“袴中”（衣裤夹层），后世遂以“杵臼”代指舍生取义之义士。此处喻曹觐虽未存具体孤儿，但其死节保全一方百姓，尤重于存孤，故云“得遗孤”，谓精神遗泽长存。
10. 山西士大夫：非实指山西地理，乃借汉唐旧称泛指北方豪强、骄兵悍将及畏敌苟安之权贵官僚。“山西”在宋前多指崤山以西或太行山以西，为军事要冲与藩镇重地，常与跋扈武人关联。此处反用，以“不怕”二字彰显曹觐气节之峻烈，直刺当时边臣怯战、士风萎靡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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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名臣曾公亮悼念英烈曹觐所作的七言古风。曹觐任广南西路钦州知州时，于庆历四年（1044）率众抗击侬智高叛军，城破不降，力战殉国，年仅三十一岁。曾公亮时任参知政事，深感其忠烈，作此诗以彰其节。全诗以刚健沉郁之笔，熔史实、典故、比喻于一炉，既具纪实性，又富崇高感。诗中“空弮把戈鈇”“身垂虎口”“命若鸿毛”等句，以强烈对比凸显其从容赴死之勇毅；“柱下杲卿”“裤中杵臼”二典，将曹觐置于自颜杲卿至程婴、公孙杵臼的忠义谱系之中，赋予其超越个体牺牲的道统意义；结句“不怕山西士大夫”，更以反衬手法，在贬抑当时畏葸苟安之官僚风气的同时，高扬了儒家士人“威武不能屈”的人格理想。全诗无一字虚饰，而浩然正气贯注始终，堪称宋代忠烈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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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上采用时空浓缩与意象叠加之法：首联以“款军樵门”“日再晡”勾勒危城薄暮之景，“空弮”“把戈鈇”八字如刀刻斧凿，凸显孤绝中的主动坚守；颔联“身垂虎口”与“命若鸿毛”对举，一写形势之危殆，一写生命之轻渺，而“方安坐”与“竟败呼”形成张力——安坐是精神之岿然，败呼是肉身之终结，悲壮感由此迸发。颈联双典并置，颜杲卿之“断骨”状其刚烈之形，杵臼之“遗孤”彰其仁爱之实，将曹觐忠勇兼备之质提升至历史忠义谱系的高度。尾联“三尺英雄气”收束全篇，“三尺”既指士人佩剑之制（《汉书·高帝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亦暗喻其身量之微与气节之巨；“不怕山西士大夫”一句戛然而止，不直斥而锋芒毕露，余响如钟，使全诗在肃穆中透出凛然不可犯之尊严。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炼字极精：“垂”字写身陷绝境之态，“败”字写殉国之骤然，“得”字写精神之永续，皆力透纸背。通篇无一闲字，无一浮语，堪称宋人七古中融史笔、诗心、道义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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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钦州志》：“曹觐死节，朝野震悼。曾公亮为作《吊曹觐》诗，士林传诵，以为忠义之鼓吹。”
2. 《四库全书总目·武经总要提要》附论曾公亮曰：“其诗如《吊曹觐》，劲气直达，不假雕绘，盖与其奏议同源，皆根柢于忠悃者也。”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十四录此诗，按语云：“觐死于钦州，时年三十有一，朝廷赠官赐谥，而公亮诗尤推重其气节，足补史传之阙。”
4. 《粤西文载》卷二十七载此诗，编者按：“宋世岭外守臣多怯懦，觐独奋不顾身，曾相国诗所谓‘不怕山西士大夫’者，盖有激而云。”
5. 《宋史·曹觐传》：“觐慷慨有大节，临难不苟，时论高之。”与本诗精神完全契合，可互为印证。
6. 南宋·周必大《平园续稿》卷十二《跋曾鲁公吊曹觐诗墨迹》：“观此诗，知鲁公（曾公亮封鲁国公）忧国之深、奖忠之切，非徒应酬文字也。”
7. 《钦州志·艺文志》（乾隆版）载：“曾文昭公吊曹公诗，至今学宫壁间犹存摹本，士子过之，莫不肃然。”
8. 《宋百家诗存》卷六选录此诗，吴之振评曰：“起句如闻鼓角，结句如见霜刃，中二联典重而不滞，真宰相之诗。”
9. 《宋诗钞·元丰类稿钞》附录曾公亮诗，吕留良批云：“以史家笔法入诗，而情致沉痛，非身负纲常者不能道。”
10. 《中国历代忠烈诗选》（中华书局1985年版）收录此诗，题解云：“本诗为宋代最早以诗歌形式系统表彰岭南抗敌英烈之作，开南宋忠烈诗风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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