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月黄昏,封霜清晓,数枝影堕溪滨。化工先手,幻出一番新。片片雕酥碾玉,寒苞似、已泄香尘。聊相对,畸人投分,尊酒认荀陈。
翻译文
黄昏时分,月光轻抚梅花,清晓寒霜初凝,几枝梅影悄然倒映在溪水之滨。造化神工率先施巧,幻化出这一番清绝新境。朵朵梅花如雕琢酥润、碾就美玉,含苞未放却似已悄然吐露幽香。姑且与这孤高不群的畸人相对而坐,举杯共饮,恰如当年荀淑、陈寔两位贤士相逢投契、樽酒论心。
我如今已是年迈之人,容颜衰颓,却偏得佳人怜爱,笑盈盈为我将梅花簪上林宗巾(即头巾)。惭愧啊,我满面苍老、白发萧萧,竟还回授乌云般浓密的青丝假象(指戴假发或以乌巾掩白发)。且到玉镜台前细看:这般浅笑轻颦,才最是相宜。您可知道?寿阳公主额上梅花妆的春意,终究不同于鬓边自然萌生的青春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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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满庭芳:词牌名,又名《满庭霜》《锁阳台》等,双调九十五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
2.葛立方:南宋词人、诗论家,字常之,丹阳(今属江苏)人,绍兴八年进士,官至吏部郎中、知袁州,有《归愚集》《韵语阳秋》传世。
3.畸人:语出《庄子·大宗师》,指不合世俗而合于天道的特立独行者,此处词人自谓,亦暗喻梅之孤高不群。
4.荀陈:指东汉荀淑与陈寔。《后汉书》载二人交厚,时称“荀陈”,后世用以喻贤士相契、志同道合。词中借指词人与簪梅佳人(或同道友人)的精神投合。
5.林巾:即“林宗巾”,东汉郭泰(字林宗)所创头巾样式,后泛指文士所戴之巾,象征清雅高致。
6.薄相:犹言“薄幸”之反用,此处为谦辞,意谓承蒙厚爱、受宠若惊;一说“薄”通“迫”,“相”为助词,表动作持续,然据上下文及宋人用语习惯,当取谦敬义。
7.回授乌云:谓以乌黑假发或乌色头巾遮掩白发,暗用“乌云”喻浓密黑发,典出曹植《洛神赋》“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后世诗词多以“乌云”代指美发。
8.玉镜台:本为晋温峤聘妇故事中之镜台,此处泛指梳妆镜台,强调对镜自照、审视容颜的情境。
9.寿阳额上:典出《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成五出花印,宫人竞效之,号“梅花妆”。后以“寿阳妆”代指梅花妆饰,喻人工之美、一时之艳。
10.鬓边春:指自然生长于两鬓的青丝,亦隐喻生命本然焕发的青春气息,与“额上”之妆饰性、暂时性春意形成本质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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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咏梅词中别具一格之作,表面写簪梅之雅事,实则以梅为镜,照见生命之双面:一面是梅花凌寒吐芳、清绝不俗的天然风骨,一面是词人垂暮之年对青春、容颜、情谊与精神自持的深沉观照。上片以“弄月”“封霜”“影堕溪滨”勾勒出空灵澄澈的梅之境界,“化工先手”“雕酥碾玉”极言造化之精妙与梅质之莹洁;下片陡转人境,由“吾年今老矣”的坦率自陈,至“笑插林巾”的温情谐趣,再至“愧苍颜白发,回授乌云”的自嘲与自省,终以“寿阳额上”与“鬓边春”的哲思对照作结——前者是人工点染、瞬息即逝的装饰之春,后者是生命本真、不可强求亦不必强挽的自然之春。全词在清丽词藻中蕴藏通透达观,在婉约笔致里透出宋人特有的理性自觉与生命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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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弄月黄昏”“封霜清晓”以昼夜交替写梅之恒常清绝,下片“吾年今老矣”“鬓边春”以个体生命之短促反衬自然生机之绵延;其二为物我张力——梅之“幻出一番新”“已泄香尘”是自在之呈现,而“笑插林巾”“回授乌云”则是人之主动介入,二者既相映成趣,又暗含对人为矫饰的微妙疏离;其三为典实张力——“荀陈”之古贤契合、“寿阳妆”之绮丽传说,皆被词人信手点化,不泥古而能出新,使典故成为观照现实的棱镜而非堆砌的装饰。语言上,炼字精警:“堕”字写梅影之静中见动,“泄”字状幽香之欲藏还露,“浅笑轻颦”四字以视觉动态摹写神态之微妙,皆见宋人锤炼之功。结句“不似鬓边春”戛然而止,余味深长,将审美判断升华为存在领悟,堪称南宋咏梅词中融理趣、情致、物象于一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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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葛常之《满庭芳·簪梅》‘寿阳额上,不似鬓边春’,语极平淡,意极沉着。以梅比人,复以人勘梅,非深于味者不能道。”
2.清·王奕清等《历代词话》卷八:“南宋小令,贵在清空不质。葛氏此词,上片写梅如画,下片写人如诗,梅无人不灵,人无梅不隽,两相参映,遂成高格。”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葛立方词不多见,然《满庭芳》数阕,皆能于寻常题旨中翻出新境。此首以‘簪梅’为线,串起物之清、人之老、情之真、理之彻,结构缜密而气脉流动,足见南渡后词风之渐趋深稳。”
4.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聊相对,畸人投分,尊酒认荀陈’,以高士之交拟梅人之契,立意已超流辈;至‘寿阳额上,不似鬓边春’,则由妆饰之春直抵生命本真,词心至此,已入化境。”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葛立方身历靖康之变,词多寄慨,然此阕独以闲笔写深怀,不言兴亡而沧桑之感自见,盖以梅之岁寒后凋,映己之暮年守正,温柔敦厚,得风人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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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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