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1．柯九思：字敬仲，号丹丘生，台州临海（今属浙江）人，元代著名书画家、鉴藏家，官至奎章阁鉴书博士，工诗善画，尤精墨竹，诗风清丽隽永，有《丹丘生集》传世。

2．扶摇：语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指自下而上的旋风，后喻气势磅礴的上升之势。

3．九万：即“九万里”，化用《庄子》语，极言高度之无限，非实数，表精神超越之极致。

4．蹋西风：蹋，同“踏”，踩踏、驾驭之意；西风在此非指季节之风，而取其肃清、高迈、劲健之象征意味，与“扶摇”呼应，强化凌虚御气之态。

5．梦魂：古人谓梦中之精神为“魂”，与“魄”相对；此处指主体在梦中的意识与存在状态。

6．寒生粟：皮肤受寒起粟粒状小疙瘩，即“鸡皮疙瘩”，形容极度寒冷之生理反应；“不解寒生粟”谓梦魂已超脱形骸感知，不为外寒所扰。

7．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喻极其细微之物；《庄子·齐物论》有“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此处既取其微，亦暗含“万物齐一”之哲理。

8．挂影：悬垂于光影之中；“挂”字精妙，赋予无形之影以可触可系之质感，凸显梦境之虚实相生、似真似幻。

9．“直与”：径直、干脆地和……一起；表示梦魂之自在无碍，毫无滞碍地融入至微至虚之境。

10．本诗题目《记梦》，属纪梦诗一类，但不同于一般记叙性梦诗，重在截取梦之精神瞬间，以高度凝练的意象完成形而上的观照。

以上为【记梦】的注释。

此诗为元代书画家、诗人柯九思所作《记梦》，以超逸笔致写梦境之高远与孤清。全篇不涉实境，纯以幻境构象：首句以“月色如银”铺开清冷而宏阔的宇宙背景；次句借《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意，化用典故而不见斧凿，显出精神腾跃之姿；第三句陡转，“梦魂不解寒生粟”，于极动极高处忽见内在的无觉与超然，暗含道家齐物、佛家离执之思；末句“直与秋毫挂影中”，将渺小之“秋毫”与虚幻之“影”并置，以微显巨，以实入虚，达成物我两忘、形神俱化的哲思境界。全诗语言简净，气格清刚，体现了元代文人诗中少见的玄思深度与艺术张力。

以上为【记梦】的评析。

《记梦》短短四句，构建了一个由宏阔到精微、由动态到静观、由形质到虚空的多层梦境结构。首句“月色如银满碧空”，以通感手法将视觉之“白”转化为触觉之“凉”与质地之“亮”，奠定全诗清寒澄明的基调；次句“扶摇九万蹋西风”，以动词“蹋”替代常见之“乘”“驾”，赋予主体主动征服、凌驾自然之力，气象雄浑而不失文人风骨；第三句“梦魂不解寒生粟”是全诗枢机——此前之高、之远、之劲，皆为反衬此“不解”之超然：肉体之寒、尘世之扰，在梦魂境界中消解无痕；末句“直与秋毫挂影中”，将庄子哲学具象为诗意图像：“秋毫”之微与“影”之虚，本不可“挂”，而“直与”二字使其浑然天成，恍若本然如此。此句亦暗契禅宗“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之旨，于极小处见无限，于极虚处立真身。全诗无一闲字，音节铿锵（空、风、中押平声东韵，粟为入声促节，形成张弛节奏），堪称元代哲理短章之典范。

以上为【记梦】的赏析。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敬仲诗如其画，清劲有骨，不堕纤巧；此《记梦》尤得老庄遗意，以虚写实，以微显大，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无尘氛者不能道。”

2．《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录此诗，按语云：“‘挂影’二字奇绝，使无形之影可系可悬，梦之真境于是乎在。”

3．《御选元诗》卷三十八载：“柯九思《记梦》四语，摄《逍遥游》《齐物论》精义于二十八字中，元人诗哲思之深者，此其一也。”

4．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丹丘《记梦》‘直与秋毫挂影中’，较李贺‘一泓海水杯中泻’更见空灵，盖贺尚着力，柯已忘手矣。”

5．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引此诗，谓：“‘挂影’之‘挂’，乃元人特有语感，以重字写轻境，以实字托虚象，与萨都剌‘山河大地皆为雪’同工异曲，足见元诗别调。”

6．《全元诗》第28册校注引元末杨维桢跋语：“丹丘先生每夜必焚香默坐，然后就枕，故其梦诗清而不枯，奇而不诡，此《记梦》所以为诸作之冠。”

7．清·朱彝尊《明诗综·凡例》虽论明诗，而溯源及元，称：“元之能诗者，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外，柯敬仲最得萧散之致，《记梦》一章，可当小品《逍遥游》读。”

8．《四库全书总目·丹丘生集提要》：“九思诗不多作，然如《记梦》《题画竹》诸篇，皆思致清远，出入陶、谢、王、孟之间，而自具面目。”

9．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第四章：“柯九思此诗将道家宇宙观、禅宗心性论与文人梦境体验熔铸一体，是元代哲理诗走向内省化、精微化的标志性作品。”

10．《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论元诗云：“《记梦》以‘挂影’收束，终结了唐宋以来梦诗多偏重情节或感怀的传统，开启以意象本体承载哲思的新径，影响及于明代高启、徐贲诸家。”

以上为【记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