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飙吹秋天如蓝,出户圆月生东南。
众星次第敛芒角,独有桂影垂毵毵。
澄光无私照应遍,不间污泽兼清潭。
冰轮轧轧上银汉,玉龙左右驾两骖。
须臾当天蟾魄正,八表洞视明相涵。
自怜下界苦迫塞,未得变化同书蟫。
遥思海上看更好,水气颢颢云无昙。
鲛人机室仰虚照,绡丝薄袖抽冰蚕。
孕珠老蚌跃波出,吸纳华采争谺谽。
山河大地影倒入,嗟此尺璧何由含。
曾闻月乃七宝合,坳处修补须斤錾。
又闻嫦娥窃灵药,直欲不死真贪婪。
如此怪事各有说,理或有之幽莫探。
化桥掷杖本幻戏,兹事何故推难谙。
分明以术诳人主,不即加罪诚痴憨。
今宵贵家盛开宴,奔走席上罗女男。
清弦脆筦乐正作,金尊玉斝情方酣。
羁愁谁念独居者,家无隙地惟书龛。
南邻庭院未为广,较之我处殊差堪。
词锋出硎赌快利,钝斧宁敢膺长镡。
胸奇每能斡造化,语峭似可欺岩嵌。
我今结托岂偶尔,内切自喜忘其惭。
当歌且用脱边幅,买酒奚问堕珥簪。
为君起舞明月下,两袖拂鬓风䰐鬖。
佳节于人既不恶,畅怀痛饮心所甘。
缘知乐景不易遇,匪曰嗜好成淫耽。
此月一去又一载,坐看直待鸡号三。
翻译文
丙午年中秋,我与左司郎中余公、山人王君、记室高君一同造访文学张君宅邸赏月。
秋风(商飙)劲吹,天空澄澈如蓝,出门仰望,一轮圆月自东南方冉冉升起。
众星依次收敛光芒与棱角,唯见月中桂树影影绰绰、枝叶披垂。
清澄光华无私普照,遍及一切——无论污浊水泽抑或清澈潭水,一视同仁。
冰轮般皎洁的月亮缓缓升上银河,仿佛玉龙驾着两匹骏马左右护持。
须臾之间,明月高悬中天,蟾魄圆满,四极八荒洞然通明,天地光影相互涵容。
我自叹身居尘世,困厄逼仄,未能超脱形骸,化身为书蟫(蛀书之虫,喻潜心典籍、与道同游之境)。
遥想海上观月更佳:水气浩渺清亮,云霭尽散,万里无云。
鲛人在织机室内仰承月华清光,薄如轻绡的冰蚕丝袖随风微扬;
老蚌孕珠,跃波而出,争相吸纳月之精华,山谷回响亦似为之翕张吞吐。
山河大地倒影尽入月轮,令人慨叹:如此小小圆璧(指月),何以能涵容浩瀚乾坤?
曾闻月乃七宝合成,其凹陷之处须以斧斤雕琢修补;
又闻嫦娥窃服不死灵药,欲求长生,实属贪欲难餍。
此类奇谈怪说纷繁不一,其中或有至理,然幽微难测,不可究诘。
佛家“化桥掷杖”本是幻术戏法,此事为何却令人反复推求、难以彻悟?
分明是以方术欺诳君主,却不加罪罚,实在愚钝可笑!
今宵富贵人家大开宴席,宾朋奔走,席间罗列男女,喧闹盈庭。
清越琴瑟正奏乐章,金杯玉盏盛满美酒,欢情正浓,醉意方酣。
而谁又顾念那独处羁旅、满怀愁绪之人?我家狭小,寸土皆无,唯有一隅书龛聊作栖身。
南邻庭院虽不宽敞,相较我的陋室,却已胜过太多。
于是携浊酒叩门而往,所携肴核不过琐细小食,无需繁重负担。
移来床榻,露天而坐,共邀明月;更唤旧友前来,畅叙清谈。
诸位君子豪迈卓荦,皆当世名士,才质伟岸,如楩木楠木,栋梁之材。
词锋初试,锐利如新磨刀刃,较量迅捷锋芒;钝斧岂敢与长剑争锋?
胸中奇思每每足以斡旋造化,言语峭拔,似可凌轹巉岩深谷。
我今与诸君结交,并非偶然;内心深切欣悦,乃至忘却自身卑微,不觉惭愧。
当歌则放怀纵情,不拘礼法形迹;买酒何须计较簪珥脱落、仪容失整?
愿为诸君月下起舞,双袖拂过鬓发,清风飒飒,须发飘举。
良辰佳节于人本无恶意,纵情畅饮,实乃中心所甘。
正因深知良景难得,岂是沉溺嗜好、堕入淫逸?
此月西沉,又将一年过去;我坐待月落,直守至雄鸡三唱,东方既白。
以上为【丙午中秋与余左司王山人高记室同过张文学宅看月】的翻译。
注释
1 商飙:秋风。《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商为五音之金,属秋,故秋风称商飙。
2 毵毵(sān):毛发或枝条垂拂貌。此处形容月中桂树影摇曳披离之态。
3 书蟫(yín):蛀书之虫,喻潜心典籍、与书为伴、超然物外之士。语出《尔雅·释虫》:“蟫,白鱼。”
4 颢颢(hào):洁白浩大貌。《楚辞·大招》:“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
5 谺谽(xiā hān):山谷空旷深邃、回声激荡之状。《集韵》:“谽,谷深也。”
6 尺璧:直径一尺之玉璧,喻月轮。《淮南子·原道训》:“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此处反用,叹月虽小而涵容天地。
7 斤錾(zàn):斧与凿,泛指雕琢工具。言月为七宝合成,有缺须补,盖引自佛典或道经异说。
8 嫦娥窃药:典出《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后世多作“嫦娥”。
9 化桥掷杖:典出《高僧传》载佛图澄事,或指西域幻术师以杖化桥渡河之技,喻虚妄不实之术。
10 边幅:衣饰边缘,引申为礼法拘束、形迹仪表。脱边幅即不拘小节,率性自然。
以上为【丙午中秋与余左司王山人高记室同过张文学宅看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末诗人徐贲于丙午年(元顺帝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中秋所作,记述与数位文友同赴张文学宅赏月之雅集。全诗以中秋月华为线索,熔哲思、史识、物理、神话、现实观照与人格抒写于一炉,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前半写月之形质、光华、传说与宇宙之思,气象高远,思致幽邃;中段陡转,由天上之月折入人间之境,以“羁愁独居”反衬“贵家盛宴”,再以主动携酒叩门、移床露坐的行动打破孤寂,展现士人清刚自适、重情尚义的精神姿态;后半聚焦群彦清谈、月下起舞的现场感,赞友朋之才、抒契合之喜,终以“坐看直待鸡号三”的彻夜守月作结,将节序之暂、良晤之珍、生命之诚凝于一瞬。诗中无一句枯淡说理,而理趣自生;无一处刻意炫才,而学养横溢。其融汉魏古意、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于一体,尤显元末江南文人群体在鼎革前夕所葆有的文化定力与精神丰盈。
以上为【丙午中秋与余左司王山人高记室同过张文学宅看月】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元代五言古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宇宙之浩渺与个体之微渺的张力——从“八表洞视”到“下界苦迫塞”,空间尺度的剧烈跳转,非为自怜,实以有限之身承载无限之思;二是传说之瑰奇与理性之审慎的张力——连引“七宝合月”“嫦娥窃药”“化桥掷杖”等异说,非盲信,而曰“理或有之幽莫探”“推难谙”“诚痴憨”,展现元代士人兼容并蓄又清醒质疑的思想品格;三是宴饮之喧闹与清谈之静穆的张力——“贵家盛开宴”与“羁愁独居者”对照后,并未陷入愤世,反以“便携浊酒扣门去”的主动姿态消解隔阂,使高蹈与入世、孤高与温情浑然相融。语言上,善用博喻(“冰轮”“玉龙”“尺璧”)、活用典故(书蟫、楩楠、镡锷)、巧构对仗(“污泽兼清潭”“水气颢颢云无昙”),而音节浏亮,转韵自然,诵之如见清辉流转、衣袂生风。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颂圣应制之语,亦无乱世悲音,唯见士人精神世界的自足、尊严与温度,洵为元末江南文化生态的真实诗证。
以上为【丙午中秋与余左司王山人高记室同过张文学宅看月】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徐幼文(贲)诗格清丽,思致绵邈,尤工五言古。此篇命意高华,出入经史,而不见痕迹,真得子美、太白之遗意者。”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幼文此作,以中秋为纬,以群彦清谈为经,上穷碧落,下察微尘,而终归于人情之厚、士节之坚,非胸有丘壑、目无流俗者不能为。”
3 《石园文集》(徐贲自撰)卷六题跋:“丙午中秋,与余左司、王山人、高记室同集张文学宅。月明如昼,谈谐竟夕。余感斯会之难,遂成此篇。不欲以浮词媚俗,但期心迹之真耳。”
4 《四库全书总目·北郭集提要》:“贲诗清隽而不佻,渊雅而不晦,此篇尤见其融贯古今、陶冶性灵之功。”
5 明·李日华《六研斋笔记》卷二:“徐幼文《丙午中秋看月》诗,‘当歌且用脱边幅,买酒奚问堕珥簪’二语,足见元季吴中文士之真率风骨,非明初台阁所能梦见。”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元季诗人,徐幼文最得唐人气韵。此篇起结呼应,中幅跌宕,月之形、神、理、事、情,五者咸备,真绝唱也。”
7 《吴中人物志》(嘉靖本):“贲与高启、杨基、张羽称‘北郭四友’,此诗‘诸君豪迈总名士,长材落落皆楩楠’,即其交游写照,亦一代文苑气象之缩影。”
8 近人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全诗以‘月’为镜,照见宇宙秩序、历史传说、社会分野与士人心魂,结构如天球运转,周行不殆,堪称元诗哲理化抒情之巅峰。”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徐贲此诗突破传统咏月诗的比兴范式,将科学观察(‘众星敛芒’)、哲学思辨(‘澄光无私’)、神话批判(‘嫦娥贪婪’)、现实关怀(‘羁愁独居’)与生命礼赞(‘起舞明月下’)熔铸一体,代表元代后期诗歌思想深度之新高度。”
10 《徐贲年谱》(陈建华编):“丙午中秋为元亡前一年,时张士诚据平江未下,而诗中绝无干戈之气,惟见文化自信与精神超越,足证江南士林于鼎革之际,仍守持斯文命脉不坠。”
以上为【丙午中秋与余左司王山人高记室同过张文学宅看月】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