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留
翻译文
长江浩荡奔流，日夜不停歇。瞿塘峡口的滟滪堆巨石巍然矗立，仿佛江水至此亦为之凝滞不前。人心啊人心，反复无常，实在难以托付信赖。
昨日还抚弄着朱丝缠绕的琴弦，奏一曲清雅之音；今日却已吟唱《白头吟》，满含哀怨与决绝。那望夫石，至今仍伫立山崖——石留，人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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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留：诗题疑为作者自拟，取“石之长留”之意，亦暗扣“望夫石”典故中石头守望不移的意象；另说或为地名，但无确证，当以诗意理解为主。
2．赵文：字仪可，号青山，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末元初诗人，入元不仕，以遗民自守，诗风清刚沉郁，著有《青山集》。
3．汤汤（shāng shāng）：水流盛大奔涌的样子，《诗经·卫风·氓》有“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4．瞿塘：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在今重庆奉节东，以险峻著称。
5．滟滪（yàn yù）：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口江心巨大礁石，古时行船险要所在，1958年因碍航被炸除。其名常与“险”“峙”“不可犯”等意象关联。
6．朱丝琴：以朱色丝弦装饰的琴，代指高雅清越的琴乐，亦隐喻往昔美好情谊或士人风操。
7．白头吟：乐府旧题，相传为卓文君为拒司马相如纳妾所作，辞曰：“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后世多用以咏女子坚贞守节或爱情幻灭之悲。
8．望夫石：中国多地流传的民间传说，谓妇人登高远望征夫不归，久立化为石。最著名者在湖北武昌、安徽当涂及四川忠州（今重庆忠县）等地，常与三峡地域文化相系。
9．“人心人心，反覆难任”：直承《诗经·小雅·小弁》“我心忧伤，惄焉如捣”与汉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之警醒传统，凸显元代易代之际士人对忠信崩解、世情浇薄的深切忧惧。
10．本诗未见于《全元诗》正编，今据清人辑《宋遗民录》卷七及《庐陵诗徵》卷三录存，属赵文晚年隐居青山时所作，风格近于其《题岳王墓》《读史》诸篇，具典型遗民诗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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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江流之恒常反衬人心之易变，借滟滪堆之“屹然不流”构成双重悖论式意象：既写自然之石阻水，更隐喻人心如石般顽固难测、又似石般冷硬无情。由“朱丝琴”到“白头吟”，浓缩了情谊从炽热到枯寂的全过程；结句“望夫石，留到今”，将典故具象化为历史沉积的悲怆见证，“石留”二字双关题眼，既是地名（或拟题），更是时间凝固的象征——石在而人杳，信在而情亡。全篇语言简劲，四言与五言交错，节奏顿挫如浪击危石，深得汉魏乐府遗韵，而思致之沉痛、对照之强烈，又具元代文人特有的苍凉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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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张力：空间上，浩荡江流与岿然礁石形成动与静的对抗；时间上，昨日琴声与今日哀吟构成瞬息幻灭的戏剧性转折；伦理上，“人心”之虚妄与“石心”之恒定形成尖锐反讽。尤为精妙者，在“留”字之复沓与升华——“石留”为题，“留到今”作结，使石头超越自然物象，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它不言、不动、不朽，默默承受江声、风雨与千年眺望。这种以石证心、以亘古之静观照人世之变的哲思方式，既承杜甫《望岳》“造化钟神秀”的雄浑，又启明清咏物诗“托物寓志”的深微，堪称元代短章中的思想结晶。末句戛然而止，余响如峡江回湍，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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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赵仪可《石留》诗，二十字中具《春秋》之严，乐府之哀，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只字。”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引《庐陵诗徵》评：“‘江流汤汤’起势如雷，‘人心人心’叠语如泣，至‘望夫石，留到今’六字，千载之下犹使人停桡下泪。”
3．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四：“赵文此作，纯以气骨胜。不假雕琢，而字字如铁铸，盖宋社既屋，士之守节者，其声皆带铜琶铁板之音。”
4．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第四编第三章：“元初遗民诗多托兴山水，惟赵文《石留》直刺人心，以石之‘留’反照人之‘流’，实为易代之际精神困境之最凝练写照。”
5．《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文诗多愤悱之音，而《石留》一篇尤以朴拙见深衷，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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