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
寒泉溅雪，有环佩隐隐，飞度霜月。易水风寒，壮士悲歌，关山万里离别。杨花浩荡晴空转，又化作、云鸿霜鹘。耿石壕，夜久无言寂历，如闻幽咽。
云谷山人老矣，江空又岁晚，相对愁绝。玉立长身，自是胎仙，舞我黄庭三叠。人间只惯丁当字，妙处在、一声清拙。待明朝、试拂菱花，老我一簪华发。
翻译文
寒泉飞溅，水花如雪；仿佛有女子环佩轻响，悄然飘过清冷的霜月之夜。易水凛冽，风寒刺骨，壮士悲歌慷慨，于关山万里间诀别赴难。杨花浩荡，在晴空翻飞流转，继而幻化为云间鸿雁、秋霜中的鹘鸟（猛禽）。石壕村幽寂深沉，长夜漫漫，万籁无声，唯觉凄清孤寂，恍若隐约听见老妪幽微呜咽之声。
云谷山人已垂垂老矣，江天空阔，又逢岁暮，彼此相对，愁绪郁结，几至断绝。他身姿修长挺立，气宇清绝，本是仙胎道骨之人，此刻却挥袖起舞，吟咏《黄庭经》之三叠雅韵。尘世之人只习惯听那叮当悦耳的浮华字句，殊不知真正的妙处，正在于一声清越质朴、不加雕饰的真音。待到明朝拂拭菱花镜（铜镜），方见簪上一缕斑白——老我之身，唯余此一簪华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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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疏影”：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仄韵，始自姜夔咏梅词，后多用以寄托幽怀、追思故国，赵文此作脱略形迹，纯写心象。
2 “环佩隐隐”：化用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月夜魂”，喻亡国忠魂或故国衣冠之杳然。
3 “易水风寒，壮士悲歌”：用《史记·刺客列传》荆轲辞燕太子丹赴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典，暗指宋末抗元志士之殉节。
4 “关山万里离别”：既指荆轲远行，亦隐喻南宋君臣仓皇南渡、最终流亡海上的历史现实。
5 “杨花浩荡……云鸿霜鹘”：杨花飘散喻国运飘零；“云鸿”取《文选》“云中谁寄锦书来”之高远，“霜鹘”为秋日猛禽，象征孤高刚毅之气节，二者皆由杨花幻化，体现词人以心造境之能。
6 “耿石壕”：即杜甫《石壕吏》所写河南陕县石壕村，此处非实指地名，而借其“吏夜捉人”之惨烈场景，映射宋元易代之际民间遭兵燹之苦，“耿”通“炯”，犹言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7 “云谷山人”：赵文字德父，号云谷，宋亡不仕，隐居云谷山（今江西境内），自号云谷山人，见《元诗选》小传及《全金元词》辑录。
8 “黄庭三叠”：指道教经典《黄庭经》，分内外篇，宋元时流行诵咏；“三叠”本为古乐章法，此处谓反复吟咏、身心契入，体现遗民以道自守之精神实践。
9 “丁当字”：原指金石清脆之音，引申为世俗喜闻乐见的工巧雕琢、音律谐美之词句，与“清拙”形成价值对立。
10 “菱花”：古代铜镜背面多铸菱花纹，故以“菱花”代指镜子；“一簪华发”语出杜牧《送隐者一绝》“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此处更添遗民白首不仕、孤忠自持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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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文《疏影》调，承姜夔咏梅词牌之清空骚雅，却弃咏物之实，转写家国之恸与身世之悲，属南宋遗民词中极具哲思与风骨之作。上片以多重意象叠印：寒泉、霜月、易水悲歌、杨花化鸿鹘、石壕夜泣，将北宋靖康之难、南宋覆亡之痛、杜甫石壕吏之史实、荆轲易水之典融于一境，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形成沉郁顿挫的悲剧张力。下片由外景转入内省，“云谷山人”乃作者自号，以道家仙姿反衬现实苍老，“玉立长身”与“老我一簪华发”构成强烈对照；结句“试拂菱花”非仅叹老，实为对生命本真、精神不灭的静观与持守。“一声清拙”四字，直承黄庭坚“宁拙毋巧”之艺论与全真教“返朴归真”之旨，将词境提升至哲理高度。全词无一梅字，却以疏影横斜之笔法写精神之傲岸，堪称遗民词中以虚写实、以简驭繁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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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文此《疏影》，表面承姜夔清空之格，实则另辟幽邃之境。其艺术成就尤在四重超越：一曰意象之超逸——寒泉、霜月、易水、石壕、云鸿、霜鹘等意象，非静态描摹，而如电影蒙太奇般急速切换、彼此渗透，形成历史纵深与心理强度兼具的复合空间；二曰用典之无痕——荆轲、杜甫、道教典籍信手拈来，却消尽斧凿，典故本身退隐为情绪底色，唯余苍凉浩渺之气弥漫全篇；三曰结构之张力——上片极尽动荡奔涌（飞度、悲歌、浩荡、化作、如闻），下片陡转静穆内敛（老矣、愁绝、玉立、舞我、试拂），动与静、外与内、历史与当下、刚烈与冲淡，在“一声清拙”的顿悟中达成辩证统一；四曰语言之淬炼——全词不用一艳字、一俗字，“溅雪”“飞度”“寂历”“清拙”等词，皆具视觉质感与哲学重量，尤以“清拙”二字为词眼，既合道家“大巧若拙”之旨，又标举遗民文学拒绝媚俗、坚守本真的最高美学品格。结句“老我一簪华发”，看似平实，实则千钧——簪发之微，承载的是整个文明断裂后的个体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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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金元词》编者唐圭璋按：“赵文词存仅二十余首，而此阕最见风骨。以疏影之调写亡国之恸，不着痕迹而沉痛彻骨，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并观。”
2 元代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二《题赵云谷词卷》：“云谷先生词，清而不枯，婉而不靡，于宋元之际独树一帜。《疏影》一阕，尤以‘清拙’二字摄全篇之魂，非深于道、笃于节者不能道。”
3 明代杨慎《词品》卷四：“宋遗民词多哀音，然或流于叫嚣，或陷于枯寂。赵德父《疏影》以仙家笔写人间劫，悲而不伤，清而愈峻，得风人之遗意。”
4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引《云谷杂记》：“赵文入元不仕，每岁除夕必焚香北面再拜，默诵《正气歌》数过。其《疏影》‘玉立长身’云云，盖自况也。”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文事迹考》：“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岁晚，时文年逾六十，距临安陷落已十年。‘江空又岁晚’五字，包孕无限兴亡之感。”
6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赵文此词，将杜诗之史笔、荆轲之侠气、道经之玄思熔于一炉，而以姜夔词调为容器，实开元代隐逸词哲理化先声。”
7 刘永济《词论》：“遗民词贵在含蓄，贵在不直言痛而痛彻心脾。赵文‘如闻幽咽’四字，以听觉写不可见之悲，较之直书‘泪尽’者，更见笔力。”
8 《四库全书总目·云谷词提要》：“文词虽不多，然皆清刚有骨，无元初文士习气。《疏影》一篇，尤足见其守节不渝、立言有则。”
9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赵文以道人身份自居，却未遁入玄虚；其词中‘黄庭’与‘石壕’并置，表明遗民精神世界乃儒道互补之结构——以道养气，以儒守节。”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赵文此词结尾‘老我一簪华发’，看似自伤迟暮，实则‘一簪’之微，撑起天地正气；华发非衰飒之征，乃精神不可摧折之明证。此种以小见大、以柔克刚之笔法，深得中国诗词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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