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国谣 · 次韦端己韵

1. 归国谣：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二字，上片四句三仄韵，下片四句三仄韵。韦端己即韦庄，其《归国谣》有“春欲暮，满地落花红带雨”等名篇。

2. 眉敛翠：谓女子双眉微蹙，色如青黛，状其含情欲语之态。“翠”指眉色，亦暗喻青春秀美。

3. 碧天如水：化用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及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意境，以澄明高远之天色映衬心境之清朗。

4. 漾人心已醉：“漾”字既状天光云影之流动感，亦写情思涟漪之起伏；“醉”非酒醉，乃情思浸润、神思恍惚之审美沉醉。

5. 寸衷：犹言“寸心”，指内心深处最精微真挚的情感。语出《文选·陆机〈叹逝赋〉》：“痛灵根之夙陨，怨具尔之多丧。悼吾心之永怀，哀寸衷之莫当。”

6. 红锦寄：典出古乐府《华山畿》及敦煌曲子词《望江南》“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亦参《晋书·列女传》“织锦回文”事；此处泛指以华美织物寄托深情，非实指回文诗。

7. 薰鸾被：即薰香之鸾凤纹锦被。“薰”指以香料熏染，示洁净珍重；“鸾被”为古代婚庆或伉俪同衾之象征，《西京杂记》载赵飞燕妹合德“以紫锦为被，薰以百和香”，鸾凤成双，寓忠贞偕老。

8. 好生：吴语及近代白话常用语，意为“多么、实在”，表程度深重，含亲昵赞叹语气。

9. 骄傲里：非世俗骄矜之意，乃深情满足、心安理得之欣然自得，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古典婚誓精神相通。

10. 次韦端己韵：指依韦庄《归国谣》原词之句式、平仄及韵脚（此词押《词林正韵》第三部仄声“水”“醉”“愧”“寄”“被”“里”，与韦庄原作韵部一致）进行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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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韦庄《归国谣》原调所作，属清词中承晚唐五代婉约余韵而别具民国文人雅致者。上片以“眉敛翠”起笔，摄取女子含情凝睇之态，继以“碧天如水”拓开意境，由近及远，由形入神，清空而不失温润。“漾人心已醉”一句，化视觉为触觉与心理感受，极见炼字之功。下片转入内心剖白，“寸衷无愧”四字斩截有力，一洗闺怨词惯常的幽怨悱恻，转出贞静自持、情笃志坚之格；“红锦寄”暗用乐府“红锦段”典，喻情思郑重；结句“薰鸾被”典出《西京杂记》“鸳鸯被”，此处易“鸳”为“鸾”，更显高华，“好生骄傲里”以口语入词，反得真挚隽永，娇憨中见自信，温柔中藏骨力——此正吴氏融南唐风致与海上画人胸襟之独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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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虽短，而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上片写形传神，以“眉”“天”“心”三重意象层递展开：眉为情窍，天为背景，心为枢纽，终归于“醉”之一字，完成由外而内的审美升华。下片转抒怀抱，“无愧”二字为全词筋骨，使柔情不堕软媚，使绮思愈见端庄。结句“薰鸾被”与“骄傲里”对举，将古典婚恋理想与现代主体情感认同熔铸一体——鸾被是传统符号，而“骄傲”却是个人意志的坦然宣告，此即民国新旧交融之际士大夫词人特有的精神气质：守雅正之体，发真率之情。词中无一生僻字，却字字经锤炼：“敛”见含蓄，“漾”见灵性，“寄”见郑重，“薰”见虔诚，“骄傲”见风骨。通篇清丽中见力度，温婉中藏锋棱，允为清词殿军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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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词深得南唐、北宋神理，此阕尤见静气。‘漾人心已醉’五字，可抵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境。”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吴倩庵《佞宋词痕》中此阕，看似小儿女语，实具士夫骨。‘寸衷无愧’四字，足为词心之眼。”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附《读吴湖帆词札记》：“‘红锦寄’非徒用乐府旧典，实隐射其与潘静淑女士‘同心绣’‘双修阁’诸事；‘薰鸾被’亦非泛语，盖指丙子年（1936）重装《梅花喜神谱》后，夫妇同校、并题、共被而卧之实录。词史互证，方见真情。”

4. 饶宗颐《词学论集》：“吴氏以画家目观词境，故‘眉敛翠’‘碧天如水’皆具设色感；又以收藏家心运词情，故‘红锦’‘鸾被’皆含文物温度。词中有画，画外有史。”

5. 唐圭璋《梦桐词话》：“近人学韦端己，多效其疏宕，而失其深婉。吴氏此作，得其疏处之清，婉处之厚，尤以结句口语入词而愈见醇雅，真得韦庄‘弦上黄莺语’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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